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87)

  沈怀南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道:“也罢。木长老那边信已寄出,想必这一两日便会收到。不过有一桩事,我得先问你。李姑娘,你也带她去临安?”顾安道:“她爱去哪去哪,我管得着她么?”顿了顿,忽道,“你倒关心得紧。”沈怀南一怔,随即哭笑不得:“我自然关心,顾大人,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人家李姑娘的婚约。”顾安不答,脸上的笑意却收了。沈怀南道:“青云剑派与你师父,本是同一条藤上的。你动了华迎风,你师父那头已经不好交代。日后若再有什么——”他顿住,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顾安沉吟片刻,点点头,道:“我心中有数。”沈怀南摇了摇头,笑道:“好好好,算我怕了你了。你有数便好。”说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药好了记得喝,别又凉了倒掉,糟蹋东西。”

  “你当我是什么人?”顾安道,“我几时倒过药?”“上回那碗——”“那是苦得实在喝不下。”沈怀南哈哈大笑,踏出门去,顾安望着门口,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之前王太傅寄给自己的信,仔细读来,字字句句全是苛责,顾安未读完,又收信入怀。

  忽听得院子里谷松照扬声叫道:“早饭好了。”顾安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一望,见杨孩儿在摇篮里睡得正沉,小嘴微张,气息细细,便放了心。灶间里摆了一张小桌,谷松照端了粥和馒头上来,粥熬得浓稠,热气腾腾,馒头也蒸得白白胖胖的。沈怀南不知何时已坐了,正拿筷子夹咸菜,吃得滋滋有声。李沅蘅也进来坐了,恰在顾安对面。她低头喝粥,一眼也不瞧顾安。顾安端起碗喝了一口,觉得今日这粥似乎格外淡些。她抬眼看了看李沅蘅,见对方正夹了一筷子咸菜,慢慢嚼着,脸上瞧不出什么神色。沈怀南喝了两碗粥,又掰了半个馒头,吃得心满意足,拿袖子一抹嘴,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转,嘴角微翘,却不言语。顾安在桌下踢了他一脚。沈怀南面不改色,端起碗来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这粥熬得好。”

  谷松照正在一旁喂杨孩儿米汤,头也不抬。“谷姑娘手艺见长。”沈怀南赞了一句,低头又喝。李沅蘅放下碗筷,便回厨房收拾。顾安望着她背影,嘴唇微动,欲言又止。沈怀南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顾大人,说了你今晚没地方睡了。”顾安瞪了他一眼:“我怎么了?”沈怀南嘿嘿一笑,不再多言,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站起身来伸个懒腰,道:“我去看书,楚潇潇的书多。等你养好伤,我们过几日便走。”顾安点了点头,也不挽留。

  灶间里只剩她一人。她慢慢喝完了粥,又坐了片刻,只听得院子里拍拍之声不绝,是有人在晾晒布条。顾安放下碗,走出灶间。院中阳光正好,李沅蘅立在晾衣绳前,将洗过的布条一条条抖开搭上,动作不紧不慢,布角对齐了才肯放手。顾安站定,叫了声:“李沅蘅。”李沅蘅不回头,只“嗯”了一声。“还在生气?”“不敢。”顾安走到她身侧,侧头看她。李沅蘅把脸转开。顾安道:“是因为那日我说的话?”李沅蘅将手中布条搭上绳子,慢慢道:“顾大人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

  顾安默然片刻,道:“沈怀南胡言乱语,我不过想堵他的嘴。”李沅蘅这才转过脸来,瞧了她一眼,淡淡道:“顾大人做什么,自然都有自己的道理。”说罢弯腰从盆里捞起最后一条布,抖开,搭上,拍了拍手,转身便走。顾安伸手拦住她,道:“我说的也是实情。当初你跟我下山,是为查天子剑的事。如今剑鞘也叫人夺了,衡山派那桩婚约,难道不作数了?”李沅蘅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她。顾安给她瞧得心里发虚,却不肯让开。李沅蘅看了她一阵,忽地轻轻一笑,道:“顾大人,你是要我说作数,还是要我说不作数?”顾安一怔。李沅蘅等了片刻,见她答不上来,便点了点头,道:“你自己还没想明白的事,倒来问我。”说罢绕过她,忽见她肩头包扎的布条松脱了一角,晃晃悠悠地吊在外面,便伸手给她掖了回去,按了按,转身去了。

  顾安在院中站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领,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她自小便觉兵书武学再难,也不过是死物,看多了、练多了,总有通晓之日。可李沅蘅的心思,比世上任何兵书都难解三分。

  她转过身,见沈怀南不在,便往西厢房走去。楚潇潇生前住的那间屋子,门半掩着。顾安推门进去,只见沈怀南蹲在书架前,将一本本书抽出来翻看,身旁堆了一摞,地上也散了几本。灰扬起来,在日影里浮沉不定。“翻这些做什么?”顾安道。沈怀南头也不抬,笑道:“人没了,书还在。逍遥谷的东西,说不定藏着什么秘密。”顾安不接话,在门槛上坐了。沈怀南这才回头瞧了她一眼,见她面色郁郁,嘴角便慢慢弯了起来。“怎么,李姑娘给你气受了?”顾安不语。“你那张嘴,遇上人家便不好使了。”沈怀南嘿嘿一笑,也不追问,转过身去继续翻书,口中道,“李姑娘字字珠玑,说话像刀子。平日里收敛着,你若是真把她惹不痛快了——”他忽然住了口,只摇了摇头,低头继续翻书,嘴角挂着一丝讪讪的笑。

  顾安道:“你翻够了没有?”“翻够了翻够了。”沈怀南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压低声音,“不过我给你看样东西。”他将手里那本书放下,从书架最里层抽出另一本来。那书封皮发黄,边角磨损,纸页脆生生的,显是有些年头了。沈怀南小心翼翼地翻开,从夹页中取出几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纸已泛黄,但折痕整齐,四角平贴,像是被人特意收着,时常拿出来看的样子。“你看看这个。”沈怀南将信纸递过来,脸上的笑意敛了,神色郑重起来。顾安接过,展开来。

  字迹娟秀,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信的开头写着——

  “潇潇吾姊,见字如晤。”

  顾安的目光落在“潇潇吾姊”四字之上,手指微微一颤,往下看去。

  | 自与姊别,倏忽已逾一载。姊在江湖纵横,妾在尘寰苟安,山川阻隔,鱼雁难通。今有一事,不得不告于姊。

  妾已嫁作顾家妇,成礼于兹一年矣。远山不通武艺,乃一介书生,然待妾至诚至厚。妾半生飘零,至此方得栖身之所。

  今身怀六甲,医者诊脉,云当是女公子。

  远山闻之大喜,每至薄暮,必坐于妾侧,对腹吹笛。笛声呜呜然,终日不绝,妾厌其喧扰,数斥之。远山便持笛远坐,声亦低了些,然终不肯废。自言:“女儿当自幼习音律,方有灵气。”

  妾笑其痴,彼亦不以为意。

  此女尚未出世,彼已裁就衣裳十数套,自襁褓至于及笄,红粉青黄,诸色毕备,满箱盈箧。问之,则曰:“不知吾儿所喜何色,故各备一二。”

  前数日,又于庭前桂树下瘞酒一坛,名曰女儿红,待女公子于归之日,启而饮之。

  妾曰:“彼尚在腹中,何遽论出嫁?”

  远山笑曰:“不为父者,其心便不如此。”

  潇潇姊,妾平生所行多舛,所遇多非其人。然远山者,实天赐妾之福也。

  妾惟祈此女一生平安,不知江湖,不识恩怨,不闻其母从前种种。但为一寻常女子,嫁一寻常郎君,安安稳稳,了此一生。

  故与远山商之,为女取名曰“安”。单名一字。

  顾安。

  潇潇姊,以为如何? |

  信尽于此,无落款,无年月。

  顾安持信之手,微微发抖。沈怀南不知何时已停了翻书,坐于一旁,默默望着她,一言不发。室中寂然,惟闻窗纸为风所动,扑扑有声,如有人轻叹。顾安将腰间笛子解下,横在膝前,指腹轻轻抚过上头篆刻的梅花,良久不言。窗外竹影婆娑,日色又斜了几分。她终于将信纸一张张拢起,折作原样,轻轻放回沈怀南手边。沈怀南一怔,道:“你不要?”顾安摇了摇头。沈怀南道:“这是你娘亲的亲笔。世间只怕再难寻得第二份了。”顾安低头望着膝上那支笛,缓缓道:“她盼我平安。盼我一世不知江湖风波,做个寻常女儿家,嫁个寻常人家,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我一样也未做到。”沈怀南欲言又止。顾安将笛子系回腰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上尘土,道:“放回去吧。这是楚潇潇的旧物,留在这里,也算有个念想。”沈怀南见她神色平静,眼底却似笼了一层薄霜,便不再多言,将信纸重新夹入书中,放回书架最里层。屋里又静了下来。

  第39章 洞中相拥前嫌尽释 路上遇袭血影追来

  此后几日,李沅蘅仍是淡淡的。顾安与她说话,她便应一句;顾安不问,她便不开口。药按时送来,饭照常端上,该换的布条一日两次,从不忘却。顾安无可奈何,数次欲问,又怕说错话,只得闭嘴。每日往西厢房去,与沈怀南一同翻书。

  逍遥谷的藏书,着实不少。四壁书架顶天立地,塞得满满当当。有些书顾安连书名都念不顺,譬如一本《石函记》,翻开尽是些天干地支、休生伤杜,看得她头昏脑涨。沈怀南与她一同钻研了数日,也不得要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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