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上静了一静。沈怀南压低声音,语声又快又急:“镇口来的那伙人,为首的是沈惊鸿。”顾安脸色一变,道:“他亲自来了?”李沅蘅眉头也皱了起来。沈怀南点了点头,仍不回头,只道:“快收拾,从后门走。再迟就来不及了。”说罢将面碗搁在廊上地上,脚步声急急往自己房中去了。
顾安伸手去取铁笛,腰间衣带方才系得匆忙,又松了开来。她低头去系,手指仍有些发僵。李沅蘅走过来,不紧不慢地替她重新系好,又替她理了理衣衫,顺手将垂在颊边的一缕头发拢到她耳后。
顾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李沅蘅衣带也散着。顾安上前两步,替她系好,手指顿了顿。二人对视一瞬,都没说话。李沅蘅面上泛着红,顾安耳根也红透了。“走。”顾安道,声音已然稳了。李沅蘅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拉开门。
廊上沈怀南已背了包袱候在那里。他瞧了二人一眼,见顾安神色如常,倒微微一怔,也不言语,只朝后门努了努嘴。三人蹑足下得楼来,从后门出去,转入一条小巷。镇口方向隐隐传来人声,隔得远了,听不真切。沈怀南走在头里,脚步又快又急。顾安和李沅蘅跟在他身后,谁也没有出声。
巷底是一处马厩。沈怀南解了缰绳,翻身上马。顾安走到马前,正要解缰,李沅蘅已踩镫上马,骑在鞍上,低头看着她,伸出手来。“上来。”顾安瞧了她一眼,握住她的手,翻身跃起,落在她身前。李沅蘅双手从她腰侧伸过,接过缰绳,轻轻一抖,那马便小跑起来。三人催马出了巷口,拐上官道。
其时月亮尚未升起,官道上黑沉沉一片,只听得马蹄得得,在夜空中传出老远。沈怀南走在头里,不时回头张望。行了一程,他忽然勒马,侧耳听了听,道:“官道走不得了。沈惊鸿追上来,咱们跑不过。”顾安道:“往哪边?”沈怀南四下望了望,指着南边一条岔路,道:“往南绕,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天亮前能到江陵。只是那条路七八年没走了,不知还通不通。”“不通也得通。”顾安说罢,从李沅蘅手中接过缰绳,轻轻一抖,当先拐进岔路。李沅蘅也不争,只将手搭在她腰间。沈怀南苦笑一声,跟了上去。
那路窄得仅容一马通过,两边灌木丛生,枝条横斜,不时扫过马腹。月光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顾安骑在头里,一手控缰,一手拨开挡路的树枝,稳稳前行。李沅蘅坐在她身后,一手环着她的腰,一言不发。三匹马沿着山间小径,在夜色中缓缓南去。身后官道方向,隐隐传来马蹄之声,远远的,便似天边的闷雷,听不真切,却挥之不去。
行了一程,地势渐平,林木渐疏。沈怀南纵马追了上来,与顾安并辔而行,低声道:“此处空旷,不可久留。快走。”顾安点了点头,双腿一夹,那马便放开四蹄,疾驰而去。李沅蘅坐在她身后,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按在剑柄之上,不时回头张望。二匹马在旷野上奔腾,蹄声如雷,震得路旁野草簌簌作响。月亮从云后探出头来,照得前路白茫茫一片,便似一条银蛇蜿蜒没入黑暗之中。
顾安伏低了身子,耳边只听得风声与蹄声混在一处,呼呼作响。奔了许久,沈怀南率先放慢马速,回头望了望,喘着气道:“该是甩脱了。”顾安也勒住缰绳,回过头去,见身后黑沉沉的一片,什么都瞧不见,只有风吹过旷野,呜呜咽咽的,如有人在远处吹角。
第40章 太子府中语藏杀机 听松坊里琴诉衷肠
沈怀南策马行在前头,忽地勒缰,回头一望。官道寂寂,黄尘不起,并无人追来。他略松一口气,指着道旁柳树下歪斜着的一座茶棚,道:“歇一歇罢。”那茶棚搭在几棵老柳底下,歪歪斜斜的,尚未开张。棚下摆着三四张粗木桌子,桌面上积了灰。沈怀南翻身下马,也不拂拭,便在桌边坐了。顾安与李沅蘅跟着下马,坐在对面。三人谁都不开口。
沈怀南垂着头,指节在桌面上慢慢划着,划了好一阵,方才抬起眼来,道:“你两个往后别同乘一骑了。跑不快。”顾安不明其意,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沈怀南不看她,目光落在李沅蘅身上,望了许久,方低声道:“顾大人,这便是你的心中有数?”李沅蘅不语。顾安看看沈怀南,又看看李沅蘅,眉头微皱。
沈怀南叹了口气,声音愈低:“李姑娘,你的右臂上……”李沅蘅不动。沈怀南也不催,只望着她。过了半晌,李沅蘅搁下茶碗,淡淡道:“没了。”沈怀南合上眼,长长叹了口气。顾安望着李沅蘅,又望向沈怀南,道:“什么没了?”沈怀南不答,靠在椅背上望着棚顶出神,过了半晌方才坐直身子,望向顾安,道:“守宫砂。青云剑派掌门亲手点的,十岁上定了亲事,点了就没打算让她退。”
顾安眉头一皱,道:“退便退了,又当如何?叫华裕清来找我。”李沅蘅抬起头,道:“这是我自己的事,与旁人什么相干。”沈怀南望着她,道:“怎么不相干?你还打算回衡山么?衡山派与青云剑派百年的交情,你叫你师傅如何交代?”李沅蘅道:“我自有交代。”沈怀南道:“你怎么交代?把顾大人绑回去交代?”李沅蘅瞧了他一眼,道:“本来就不需要她交代。”顾安道:“这是我两个的事,我为什么不能交代?”
李沅蘅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走到马旁,解了缰绳,翻身上去。她骑在马上,低头望着顾安,道:“走不走?”顾安站起身来,走到马旁。沈怀南在后头叫了她一声,她停住了,却不回头。“顾大人——”“再议。”顾安打断了他,翻身上马,坐在李沅蘅身后。李沅蘅挽了挽缰绳,那马便放开步子往前去了。沈怀南自觉多管闲事,叹了口气,也策马跟上。
几人一路向东,不敢停歇。沈怀南走在前头,不时回头张望。顾安与李沅蘅同乘一骑,走在中间。行了一程,顾安忽然道:“要不然你将我绑了去罢。”李沅蘅道:“我的事,我自己定。要交代,我也只同自己交代。”顾安道:“这可会影响到婚事?”李沅蘅淡淡道:“他华家爱娶不娶。”顾安又道:“大宴女子重名节——”李沅蘅截断她话头:“迂腐。”
马蹄踏过一处泥泞,蓦地一颠,顾安的发簪落在地上。李沅蘅挽住缰绳将马稳住,翻身落地,弯腰拾起那枚木簪,拿在手里,上了马,道:“你坐前头。”顾安往前挪了挪,接过缰绳。李沅蘅坐在她身后,将顾安散开的发丝拢在手里,自怀中取出一根头绳,一手握着顾安的头发,一手将碎发抚起。手指行至耳畔,忽然停住了,顿了一顿,不再言语,将头发拢好,簪子插了回去。“我来骑。”她双臂从顾安腰侧伸过,将她揽在怀中。
顾安没有出声,耳根却红了。
李沅蘅的声音落在她耳畔,一呼一吸,俱在咫尺之间:“你身上热了。”她望着前路,双腿一夹,道:“骑快些。今日早些歇息。”那马长嘶一声,放开四蹄,疾驰而去。沈怀南在后头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催马跟了上去。晨光洒在官道上,二匹马没入东边的雾气之中。
几人沿山间小径又行了半个时辰,路渐宽阔,林木也疏了些。沈怀南正松了口气,忽听得身后马蹄声急,如暴雨打芭蕉,由远及近,转眼便到了跟前。顾安脸色一变,回头望去。一匹白马如闪电般从林间冲出,马上之人白衣如雪,正是沈惊鸿真容。他骑术极精,马到跟前,一勒缰绳,那马前蹄高高扬起,稳稳立住。
“顾大人,别来无恙。”沈惊鸿坐在马上,面色冷冷。顾安勒住马,手按上了腰间的铁笛。李沅蘅坐在她身后,手也搭上了寒霜剑柄。沈怀南拨马退到路边。沈惊鸿目光越过顾安,落在李沅蘅腰间的寒霜剑上,又移到顾安脸上,道:“顾大人,把剑留下,我放你们走。”
顾安讪讪一笑,道:“沈师傅,你上回派来的人杀了我的马,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那匹马乃汗血宝马之后,平日喂的也不是寻常水,是昆仑山巅的雪水。草料更非寻常草料,乃是——”李沅蘅心知顾安又在胡扯,也不作声。沈惊鸿冷笑一声,截口道:“你那份俸禄,养不起这样的马。”顾安笑道:“沈师傅,我说这么多,也不叫你赔。就是跟你谈笔买卖。”沈惊鸿不答,身子一跃,跳下马来,目光直直盯着李沅蘅腰间那柄寒霜剑。
李沅蘅翻身下马,寒霜剑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寒气逼人,剑光闪处,直刺沈惊鸿掌心。沈惊鸿掌势不变,五指一收,竟徒手抓住了剑身。寒霜剑上寒气大盛,凝出一层白霜,顺着他手指往上蔓延。沈惊鸿眉头微皱,内力一催,那白霜顿时化去,手掌却也被逼得松开了剑。
他退了一步,赞道:“好剑。”
顾安跃下马来,铁笛在手,一招“横扫千军”扫向沈惊鸿腰际。沈惊鸿侧身避过,反手扣住她手腕。顾安手腕一翻,铁笛转了个圈,点向他手背。沈惊鸿松手后退。李沅蘅剑招又到,削向沈惊鸿肩头。沈惊鸿避过剑锋,一掌拍向李沅蘅胸口。李沅蘅回剑挡住,借力飘开。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抢上。顾安铁笛使剑招,专攻上路;李沅蘅寒霜剑走轻灵,专取下盘。拆了三十余招,仍是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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