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心道:沈惊鸿今日未带刀,若他带了,我二人只怕早已落败。沈惊鸿冷哼一声,正要开口,顾安铁笛已递到他咽喉。沈惊鸿侧头避过,反手一掌拍出,掌风如山,顾安连退两步。李沅蘅已绕至他身后,寒霜剑无声刺出。沈惊鸿猛地转身,堪堪避开,剑气却将他后背衣衫划开一道口子。
便在此时,一道青光从林间掠出,直取沈惊鸿后心。沈惊鸿听风辨位,身子猛地一转,一掌拍出,将那剑锋震开。青光一敛,公孙兰仗剑而立,白衣如雪,面色淡淡。顾安一怔,道:“你怎么来了?”公孙兰不答。沈惊鸿目光一沉,盯着公孙兰,又看了看顾安和李沅蘅,脸色愈发难看。三柄剑,三个人,三路齐攻。他深吸一口气,双掌一错,护住周身要穴。三人几乎同时出手,顾安铁笛封他上路,李沅蘅寒霜剑扫他下盘,公孙兰惊鸿剑刺他中宫。三招齐至。他一掌逼退公孙兰,反手抓向顾安靴中短刀。顾安早有防备,脚下一滑,退出三尺,短刀未曾被他碰到。沈惊鸿一把抓空,身形微滞,李沅蘅寒霜剑已划到他左臂,鲜血飞溅。公孙兰剑尖又至,直指他咽喉。沈惊鸿头一偏,他连退数步,左臂鲜血淋漓,右臂酸麻难当,大口喘着气。
顾安铁笛点中他右臂曲池穴,沈惊鸿右臂一麻,掌力顿失。沈惊鸿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左臂鲜血淋漓,右臂酸麻难当。他抬起头,盯着公孙兰,咬牙道:“好好好。”公孙兰收剑而立,淡淡道:“各为其主,不必拼命。”沈惊鸿脸色铁青,撕下一截衣襟裹住伤口,翻身上马,一言不发,策马而去,转眼便消失在林间。
顾安这才长出一口气,只觉手臂酸软,铁笛差点拿不住。李沅蘅扶着她,胸口也微微起伏。公孙兰将惊鸿剑插回鞘中,面色如常,只是额上也见了汗。沈怀南从路边走出来,脸色发白,道:“方才真是凶险。你们差一点就——”顾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道:“走吧。他受了伤,一时半刻不会再来。”说罢,将靴子里的短刀藏得更深了些,心中仍余震未消。
四人上了马,续向东行。沈怀南跟在后面,回头望了一眼林间,摇了摇头。顾安道:“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转头望向公孙兰,道:“公孙姑娘,你来作甚?”公孙兰道:“太子要见你。也要见李姑娘。”顾安道:“二皇子已得密经,太子与三皇子那边,怕是撑不了几日了。这般时候,还见我作甚?”公孙兰淡淡道:“密经是怎么到二皇子手里的,你心里没数么?”此言一出,李沅蘅与沈怀南齐齐向顾安瞧去。顾安干咳一声,道:“走罢,走罢。天快黑了。”公孙兰不再言语,策马走在头里。
日头西斜,将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黄土路上,随着马蹄起落,一颠一颠的。
李沅蘅忽然伸手,在顾安腰上狠狠掐了一把。顾安猝不及防,“哎”了一声,回头道:“作甚?”李沅蘅道:“你当真可恶。”顾安苦着脸道:“我这也是被人算计了。那密经的事,原不是我——”公孙兰截口道:“自然。算计你的那位姑娘,如今在临安替二皇子奔走,皇室重臣,已叫她跑了个遍。太子也撑不了几日了。”顾安默然。沈怀南在后面叹了口气。
李沅蘅忽然道:“你的阿珏倒是好兴致。在临安替二皇子跑腿,也不嫌累。”她笑了一声,身子往前倾,凑到顾安耳旁,低声道:“花也送了,信也寄了。人若是到了,想必这路上的风,也没那么冷了。”热气呵在耳畔,顾安的耳朵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脸颊,挺直了背回道:“什么花,什么信。”李沅蘅道:“自然是信上的花,花上的信。怎么,你自己寄出去的东西,自己倒忘了?”顾安欲言又止,终道:“你也忒小气了。”李沅蘅没有再看她,只将手在顾安腰间轻轻拍了拍,便收回去,端端正正坐好了。
几人一路向东,不敢耽搁。公孙兰骑在前头,一言不发,只偶尔回头望一眼。顾安与李沅蘅同乘一骑,沈怀南跟在最后。顾安忽然道:“公孙姑娘,到了临安,你先去见太子,还是随我们一道?”公孙兰道:“一道。”顾安道:“你不必先递个信?”公孙兰淡淡道:“不必。他晓得我来了。”顾安听了,便不再问。李沅蘅坐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腰间,闻言也没作声。沈怀南在后面捋了捋胡子,嘴角微微一翘。
过了钱塘江,远远望见临安城郭。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将城墙染成暗红。顾安抬眼望去,但见城门巍峨,箭楼高耸,城门上方刻着“临安”二字,笔画遒劲。守门兵士举着火把挨个盘查,公孙兰从怀中取出一面铜牌晃了晃,那兵士接过一看,脸色骤变,躬身退开,挥手放行。
进了城,街上已是灯火通明。临安乃天子行在,虽已入夜,仍是车水马龙,酒楼茶肆门前挂满了灯笼,照得长街如昼。公孙兰不走正街,专拣僻静小巷穿行,七拐八弯,沈怀南忍不住道:“公孙姑娘,太子府不在这个方向罢?”公孙兰不答,只道:“跟着走便是。”又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来到一处寻常民家。青瓦白墙,两扇木门,与左邻右舍一般无二。公孙兰上前叩门,三长两短。门开了,一个青衣小厮探出头来,见了公孙兰,点了点头,将门打开。
几人牵马入内。院子不大,角落里堆着几口大缸,种着些寻常花草。穿过正堂,又过了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里头竟是一处三进的宅院,虽不及王府气派,却也轩敞明亮。庭中假山流水,花木扶疏,几个仆从垂手而立,见了公孙兰,齐齐躬身。顾安心中暗暗点头——这才是太子的做派,外面寻常民家,里头别有洞天。
正堂门帘掀开,一个青年男子走了出来。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头戴玉冠,身穿月白长袍,腰系白玉带。虽是一身便装,但那气度、那神采,便是在千人万人之中,也一眼便能认出来。顾安认出,正是在名剑山庄那晚的男子。他见了公孙兰,微微一笑,道:“来了?”公孙兰点了点头,道:“来了。”
二人目光一触,各自微微一笑,便似寻常夫妻久别重逢,话语不多,眉眼间却已说了许多。沈怀南与李沅蘅看在眼里,心下顿时了然。顾安心道:朝堂上那些事,说来说去都是自家兄弟相争,又来找我这外人,也不嫌麻烦。一时烦躁,把腰间笛子拔了又别,别了又拔,笛子磕在剑鞘上,叮叮当当地响。
那男子这才转向顾安,拱手道:“顾姑娘,久仰了。在下赵昚。”顾安回过神来,抱拳还礼,道:“见过太子殿下。”赵昚摆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请坐。”
众人落座,仆从端上茶来。赵昚坐在主位,公孙兰坐在他下首,两人默契,便如老夫老妻一般。顾安与李沅蘅对视一眼,都端起茶碗。赵昚放下茶盏,正色道:“顾姑娘一路辛苦。沈惊鸿的事,公孙姑娘已传书给我。你能从他手下全身而退,足见功夫了得。”顾安道:“殿下过奖。侥幸罢了。”赵昚微微一笑,道:“侥幸也是本事。”顿了一顿,又道:“我这次请顾姑娘来,实有一事相托。”顾安道:“殿下请讲。”
赵昚目光四下一扫,左右仆从躬身退下,只留那青衣小厮守在门口,这才低声道:“二皇子得了密经,此事顾姑娘想必知晓。那密经中所载,足以动摇国本。二皇子若依经行事,我与三弟固然身死无地,这大晏天下,亦不免血流漂杵。”顾安沉吟片刻,道:“殿下容我思量几日。我本北人,南中之事,原不便插手。”赵昚瞧了她一眼,缓缓道:“顾姑娘思量,我不勉强。”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搁下,转向李沅蘅,道:“李姑娘,寒霜剑可否借我一观?”李沅蘅解下佩剑,双手递过。赵昚接剑在手,反复端详,点了点头,还了回去。
赵昚道:“顾姑娘想必以为,得了剑鞘与寒霜剑,便能寻着天子剑。其实不然。三者之外,还缺一物——乃我大晏皇室代代相传的密诏。我幼年时曾随先帝瞻仰密诏,上面所镌文字,与寒霜剑上所刻一般无二。剑鞘如今已落在二弟手中,他近来四出联络,朝中已有半数倒向了他。我这个太子,只怕坐不了几日了。待他再得了密诏,寒霜剑便是他囊中之物。”李沅蘅听到此处,忽然道:“寒霜剑乃衡山派之物。二皇子若要强取,只怕没那么容易。”赵昚瞧了她一眼,淡淡道:“二皇子若得了密诏,便是奉旨索取。衡山派若不给,便是抗旨。李姑娘,你说容易不容易?”李沅蘅手指一紧,不再言语。
顾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赵昚,道:“殿下是要我去取密经,还是去取密诏?”赵昚道:“密经是当务之急。密诏之事,我自有主张。但若密经落入二弟之手,密诏便再无回转余地了。”顾安默然片刻,道:“殿下容我思量三日。”赵昚微微颔首,道:“三日之后,我静候佳音。”说罢,端起茶碗,慢慢呷了一口,神色淡然。
辞别了赵昚,公孙兰送几人出来。夜风一吹,巷子里凉飕飕的,远处酒楼上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公孙兰在巷口站定,道:“不远,我就不送了。”说罢转身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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