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出了巷口,走上大街,眼前豁然开朗。临安城的夜,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长街两侧,酒楼茶肆鳞次栉比,门前挂满了各式灯笼,照得青石路面亮如白昼。街上行人摩肩接踵,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摇着折扇闲逛,珠翠满头的女眷在丫鬟簇拥下挑拣胭脂水粉,卖艺的江湖汉子在空地上耍枪弄棒,围了一圈看客,叫好声此起彼伏。
沈怀南走在头里,左顾右盼,忍不住叹道:“临安就是临安。旁的且不说,单是这份热闹,汴京也比不上。”顾安道:“你来过?”沈怀南道:“年轻时候来过几回。三十年了,还是老样子,只换了一拨人。”说话间,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从楼上抛下一方手帕,正落在沈怀南肩上。沈怀南一怔,抬头望去,楼上几个女子正倚着栏杆朝他笑。沈怀南慌忙将手帕丢在地上,快步往前走,惹得身后一阵娇笑。顾安忍不住笑了一声。李沅蘅也弯了弯嘴角。
三人穿过最热闹的那条街,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人声渐渐远了。沈怀南忽然叹了口气,道:“这是赵家的家事,动不动就扯什么大宋天下、天下苍生。听着怪吓人的。”顾安道:“天下不就是赵家的天下?”沈怀南一怔,随即苦笑道:“你这话说得倒也直白。”顾安道:“实话罢了。”沈怀南摇了摇头,又道:“那你说怎么办?密经的事,你管是不管?”
顾安道:“说到底,这是他们赵家的事。方才街上那些人,卖酒的、卖肉的、耍把式的,谁管他龙椅上坐着谁?百年前汴京城破,老百姓不也照样娶妻生子、开店做生意?”沈怀南默然半晌,叹了口气,道:“话是这么说,可咱们这些人,偏偏就卷进来了。”顾安没有接话。李沅蘅走在她身侧,一直没有出声,听到这里,忽然伸手在顾安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便收了回去。
三人又走了一段。顾安忽然道:“我倒是想管剑鞘的事。剑鞘本是墨家的东西,因我而失。墨无鸢为了这事,跟完颜铮两个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不能不管。”沈怀南沉吟片刻,道:“你想怎么管?”顾安道:“先找到墨无鸢。剑鞘的事,她比我清楚。”沈怀南点了点头,道:“那明日我去听风阁探探情况,顺便问问木长老,墨无鸢的下落。”顾安道:“你去便是。”沈怀南瞧了她一眼,道:“顾大人,你不跟我一道去?你跟木长老熟,有些话,你来说比我管用。”顾安道:“你自己去。我明日有事。”沈怀南又瞧了李沅蘅一眼,笑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顾安横了他一眼,不作声。沈怀南还待再说,李沅蘅忽然道:“沈先生,你就别难为她了。万一她见了木长老,又一时情难自已起来,剑鞘还找不找?”顾安眉头一皱,耳根红了起来。李沅蘅笑了笑,不再说话。沈怀南嘿嘿一笑,道:“那明日我一个人去。”
三人又走了一段。街上的灯笼渐渐稀了,行人散去,只余几个醉汉歪在墙根。一辆马车从身边驰过,溅起一片水花,沈怀南跳脚避开,骂道:“临安城什么都好,就这规矩不好。”顾安与李沅蘅对望一眼,都笑了。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敲得有一搭没一搭的。
次日一早,沈怀南便出了门。临行前他瞧了瞧顾安,笑道:“顾大人,李姑娘,你俩在临安好好逛逛,也置办点东西。”顾安横了他一眼,他嘿嘿一笑,自去了。
顾安与李沅蘅在客栈用了早饭,闲坐无事,便也出了门。临安城的白天比夜晚更热闹,街上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李沅蘅走在前头,顾安跟在后头。逛了没几步,李沅蘅忽然在一处胭脂摊前停下,拿起一盒胭脂看了看,回头往顾安脸上比了比,顾安摇摇头道:“麻烦。”
,李沅蘅又放下了。
两人沿着长街信步而行,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不宽,两旁尽是手艺铺子,打铁的、做木工的、刻章的,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走到巷子深处,忽听得一阵叮叮咚咚之声,清脆悦耳。李沅蘅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道:“是琴。”顾安道:“去看看。”循声走去,到了一家铺子门前,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听松坊”三字。铺子不大,三面墙上挂满了琴,木色深浅不一,样式各异。一个老者坐在里头,低头调试一张琴身,头也不抬地说了句“随便看”。
李沅蘅走到墙边,在一张琴前停下来。那张琴通体黝黑,琴面上隐隐有蛇腹断纹,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老琴。她伸手在弦上轻轻一拨,弦音低回,绵长不绝。老者抬起头瞧了她一眼,道:“姑娘识琴?”李沅蘅道:“略知一二。”老者放下手中活计,站起身来,道:“这张琴是我师父从汴京带回来的,原是宫中之物。靖康之变后流落民间,我师父花了大价钱买下,一直舍不得卖。我老了,该找个真正识货的人了。”
李沅蘅不语,只伸出手指在琴弦上缓缓拨弄。那琴声浑厚苍凉,如远山暮鼓。顾安站在一旁,听着琴声,手指不由自主地在腰间铁笛上轻轻叩了叩。李沅蘅弹到第三句时,顾安抽出铁笛,凑到唇边,吹了一个音,笛声清越,与琴声竟自然而然地合在了一处。李沅蘅手下微微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弯,继续弹了下去。一唱一和,竟像是练过许多回一般。老者站在一旁,听得入了神。
一曲终了,李沅蘅收了手,目光落在墙边角落里一张不起眼的琴上。那张琴没有挂起来,只搁在架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她走过去,伸手拂去琴面上的灰,拨了一下弦,皱了皱眉,又拨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忽然笑了。“怎么?”顾安问。李沅蘅道:“这张琴若是修好了,比方才那张强。”说罢在琴前坐下,双手按在弦上,微微闭了闭眼,拨动了第一个音。那琴声一出来,果然不同,清澈透亮,如清泉漱玉。她弹了一小段便收了手,站起身来,看了看那张琴,又看了看老者,道:“多少钱?”老者道:“二十两。”李沅蘅沉吟片刻,道:“太贵了。我身上没带这么多。”顾安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递给老者,道:“二十两,我付了。”李沅蘅眉头一皱,道:“你做什么?”顾安道:“买琴。”李沅蘅瞧了她一眼,不再言语。老者接过银票,眉开眼笑。李沅蘅将那张琴轻轻捧起,放在柜上,道:“烦劳替我修好,过两日来取。”老者连连点头。
两人出了巷子,回到大街上。阳光明晃晃的,人声嘈杂。走了一程,李沅蘅忽道:“顾大人,“你一年俸禄多少?”顾安讪讪一笑,道:“三十五两。”李沅蘅停步,回头瞧着她,道:“三十五两?大戎的将军,就这么点?”顾安道:“我算不得将军,不过是领了个殿前左副都点检的差事,给殿前都点检打下手。”李沅蘅微微一笑,道:“你能干跑腿的活?”顾安也笑了,道:“不然怎么被打发到南边来了。”李沅蘅眉头微蹙,道:“听着不像。”顾安道:“原先没在宫里当差,早年在军中打过仗,做了猛安,从四品,管的人多了些,后来才调回了宫中。”李沅蘅侧头,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道:“后来便是你家阿珏调你回宫里的罢?”顾安干咳一声,心道:天命不佑。兜了这一大圈子,就为了这一句?
两人穿过闹市,又往城东方向走去。二皇子府门前侍卫林立,几个便装汉子在街边来回走动,一看便是暗哨。李沅蘅放慢脚步,装作看路边摊贩的扇子,低声道:“多了不少人。”顾安站在她身侧,随手拿起一把折扇,展开来遮住半边脸,眼睛却往那宅院方向瞟。院墙角的哨楼上,人影晃动,偶尔有刀光一闪。她道:“怕是知道我们来了。”李沅蘅道:“未必是冲着我们。太子那边也有些动静。”顾安合上扇子,放回摊上,两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二皇子府侧门时,一个青衣小厮正从里头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脚步匆匆。顾安目光一扫,见那锦盒上刻着一朵祥云纹样,不由得微微一顿。李沅蘅也瞧见了,两人对视一眼,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那小厮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门前站着两个便装侍卫。小厮进去后,门便关上了。顾安与李沅蘅在巷口站了站,没有跟进去。正要离开,忽听得院子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呵斥,威严气势却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紧接着是瓷器碎裂之声,哐啷一响,在巷子里回荡。顾安眉头一皱,与李沅蘅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退了出去。
回到大街上,人声鼎沸,方才那股阴森之气仿佛被阳光驱散了。顾安道:“二皇子如今胜券在握,还有什么可气的?”李沅蘅摇摇头。两人并肩走着,半晌无话。走了一段,李沅蘅忽道:“我的事,你桩桩件件都知道。”顾安不语。李沅蘅又道:“你莫说是因为我没问。我问了,你也不说实话。”顾安沉默片刻,道:“有什么好说的?”李沅蘅看着她。顾安道:“在宫里,还不如在军营自在。”李沅蘅没有说话。
两人又走了一段。卖花的姑娘从身边走过,篮子里是新鲜的栀子花,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李沅蘅忽然道:“我不是怪你。只是方才听你说,总想多知道些。”顾安仍是不答。李沅蘅看了她一眼,不再追问。过了一会儿,她道:“走吧。沈先生该等急了。”两人并肩往回走,谁也不说话。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经过二皇子府时,顾安又瞟了一眼,院墙上的哨楼里,人影仍在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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