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灯火渐渐熄了,灰衣人退入暗处。华裕清负手立在院中,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在顾安藏身的这片屋脊上停了一瞬。顾安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华裕清看了片刻,转过身,慢慢走了。顾安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轻轻翻下屋脊,贴着墙根退了出去。出了府邸围墙,她穿过两条巷子,在一处暗角站定,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湿透了。
顾安从巷口出来,走了十余步,蓦地站定。“跟了多久了?”身后暗处轻轻一响,完颜珏从墙角阴影里走出来,紫袍拂地,悄无声息,走到她身侧,并不看她。“自你出客栈,便一直跟着。”顾安不语。完颜珏道:“二皇子这几日便要动手了。三皇子那边,已围住了。”顾安道:“太子呢?”“太子与皇帝那里,才是要害。二皇子联络了朝中大半重臣,联名弹劾太子的折子已拟定了。”顾安沉默半晌,道:“几时?”“快了。等事体定了,宁阁主安排了一场宴席,在天目山。名义上是二皇子招待各路武林人物,实则是冲着衡山派去的。帖子已送去了,衡山派不敢不来。”
完颜珏转过头来,望着顾安。“届时你也去。”“我去做什么?”“剑鞘藏在天目山别院里。那日宴席上人多眼杂,你潜进去取出来,送出临安,交到胡阿讷手里。不要经旁人的手。”顾安慢慢点了点头。“宁阁主的意思?”完颜珏不答。“太傅可知道?”完颜珏仍不答。顾安忽地微微一笑,那笑容极淡。“你什么时候和你哥哥联系上的?”完颜珏不接话,转过身,朝长街深处走了两步,蓦地停住。“这几日你便跟着我,住在听风阁。你师父见了你,也好安心。天目山那日,我在别院后门等你。拿到了东西,即刻跟我走。”说罢,她抬步便行,紫袍没入夜色,转眼不见了。顾安独立在长街之上,站了片刻,抬步往北去了。
王隽秀住在东跨院。每日清晨,他在院中练一趟短打,那杆烟枪在他手里转、拨、点、戳,不疾不徐。练罢了,便在廊下坐了,装烟、点火、深吸。青烟从铜锅里袅袅升起,散入晨风之中。顾安每日来请安,端茶递水,陪坐片刻。头几日王隽秀话不多,偶尔抬眼瞥她,目光从烟杆上方递过来。顾安神色如常,问一句答一句,不多一字。
这日清晨,顾安照例往东跨院去。王隽秀正坐在窗前吸烟,见她进来,搁下烟枪,道:“衡山派那边如何?”顾安道:“衡山掌门李松风已抵临安,想是与青云剑派会合了。”王隽秀点点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办得好。”顾安不接话。王隽秀看了她一眼,又道:“这几日听风阁的人说,你每日都陪着九公主?”顾安道:“阿珏说阁主吩咐的,让我在听风阁走动走动,莫要闷在屋里。”王隽秀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顾安自东跨院出来,沿着回廊慢慢走。转过假山,便见完颜珏立在池边,四下无人。她一身紫衣,手里捏着几颗鱼食,一粒一粒往水里丢。池中锦鲤闻声而至,红的白的挤作一团,水面啵啵作响。完颜珏并不回头,低声道:“你师父信了?”顾安走到她身侧,也望着池中游鱼,道:“信了一半。”“不够。”完颜珏将手中鱼食尽数撒了下去,锦鲤哄然散开,旋即又聚拢来,抢得更凶。“你我在一处的事,他一清二楚。但你与李沅蘅的事,他未必知道。太傅和宁阁主倘若察觉你对李沅蘅动了真情,便决计不信你是站在他们这边的。”她顿了一顿,低声道:“你动了没有?”顾安不答,只抬起眼来看她。
完颜珏缓缓转过身来。四目交投,池水在两人之间泛着细碎的光。“你得演。演你对我旧情难忘。当年是他生生拆散了你我,他心中未必没有愧意。你若表现得对我不忘,他反而觉得你是个重情之人,更好摆布。宁阁主那边也是一样。她要的是你听话。你若对谁都无情,她反倒不放心。你若对我有情,她便觉得你有软肋,好捏在手里。”顾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一闪而没。“你算得真清楚。那你呢——你有吗?”完颜珏不答。风从假山石孔中穿过,池面皱了皱,随即又平了。她转过身去,紫衣在风中微微拂动。“明日开始,每日清晨你来我房里坐坐,午后再去园子里走一圈。不必做得太过,旁人看在眼里便够了。”说罢,她抬步便行,紫衫一角掠过石径,转眼消失在月洞门后。
自此以后,每日清晨,完颜珏必来顾安房中坐上一时三刻。去时顾安送至门口,在廊下立片刻方回。午饭后,两人又同去花园散步,并肩徐行,有时低语几句,有时只是默默走着。旁人远远望见,只道是故人重聚,旧情复萌,倒也无人起疑。
沈怀南从临安城中客栈赶来,骑一匹灰马,赶得急了,那马浑身上下汗津津的。听风阁的人拦在门外,沈怀南亮出指间铁环,门房进去通报,好半晌才放他入了二门。其时秋阳西斜,顾安正坐在池边一方青石凳上,手里摆弄着一根树枝,一根根折断了又折,折得指尖泛白,脚下满地碎枝残叶。完颜珏手执书卷,倚在栏边,往地上瞥了一眼,淡淡道:“一会儿收拾了去。”
沈怀南从月洞门里大踏步进来,一眼瞧见这般光景,登时愣在当地。他看看顾安,又看看完颜珏,脸上神色数变,眉头越拧越紧,低声道:“顾大人,这……这是闹的哪一出?”顾安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苦笑一声。沈怀南又瞧了瞧完颜珏,道:“你叫我回去怎么跟李姑娘说?”顾安从地上捡起一根折断的细枝,那枝儿已支离破碎,只余寸许来长。她以指尖捏住了,用力一折,那短枝竟似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沈怀南胸膛起伏,正要再开口,忽见完颜珏上前一步,不偏不倚,恰好挡在他与顾安之间。她微微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你便回去同她说,叫她不必等了。”沈怀南瞪着眼,张口欲言,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却不知从何说起。半晌,他猛地一跺脚,石板啪的一声响,愤然转过身去。刚走出两步,忽听得身后一个声音低低传来:“沈怀南。”他脚步一顿,顾安道:“别同她说。”沈怀南听罢,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旋即大踏步去了。靴声橐橐,穿过月洞门,转过假山,渐渐远了。
完颜珏转过身,慢慢走到池边站定,望着水面出神。池中锦鲤早已散尽,水波不兴。顾安仍坐在石凳上,沉吟良久,俯身将地上的断枝一根根拾起,拢作一束,站起身来,扬手投入池中。扑通一声,水花溅起,锦鲤惊散,涟漪荡开,渐渐平了。
当夜,沈怀南从客栈传信来,纸上只有一句话:“顾大人,你好得很。”顾安看了,微微一笑,就烛火点燃了。火苗窜起,纸卷曲焦黑,化作一片灰烬。
第42章 天目山群雄窥剑鞘 墨轿中独客藏杀机
听风阁的消息,一日数传。完颜珏每至傍晚,便来顾安屋里坐坐。这日她推门进去,也不言语,自去桌边坐了,倒了碗茶。顾安坐在窗下,手里拈着一根树枝,慢慢地折。
“二皇子今日进宫了。”完颜珏道。顾安道:“成了?”完颜珏道:“太后松了口。皇上欠安,太子去侍疾,被挡在殿外——皇后吩咐的,只许二皇子进去。”顾安轻轻一笑,道:“二皇子手里捏着皇上的短处,皇上也只好由他。太子呢?”“太子府被盯死了。今日又有三名东宫官被弹劾,都是贪墨。真不真不论,折子递上去,皇上没驳回。”又顿了一顿,“快了。”
顾安沉默半晌,道:“这夺嫡的路数,你同太傅还生么?”“你也别撇得干净。”完颜珏笑道,“哪一件你没参与?”顾安苦笑一声,手中树枝啪的折断。过了片刻,她悠悠地道:“旧部为质,私情为挟。”完颜珏盯着她手里的断枝,瞧了一阵,道:“宴席定在三日后。衡山派也去。”顾安的手指微微一顿。完颜珏看着她,又道:“你那些旧账,到了那天可别翻出来。太傅和宁阁主都在,闹出什么来,谁也保不住你。”
顾安道:“你需答应我一件事。衡山派那边,托你护着。”完颜珏转过身来,瞧着她。“衡山派本来跟这些事没半点干系。不过是李长风的坟里挖出一柄剑来,才被拖进这潭浑水。走到今日这步田地——你说,是该怪那柄剑,还是该怪你?”顾安不言语。完颜珏瞧了她一阵,淡淡道:“用不着我护。你只管按太傅说的办,衡山派自然没事。”未等顾安答话,完颜珏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
听风阁的院子不大,种着几丛芭蕉。雨下了一日,淅淅沥沥,打在叶上。顾安冒雨走到芭蕉丛边,折了几根树枝,收在囊中。雨水顺着发丝淌下来,湿了肩头,她也不理会。忽觉头顶雨歇了,抬头看时,完颜珏不知何时已至身侧,撑着一把油纸伞,遮在她头顶。完颜珏也不言语,只淡淡瞧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中那几根树枝,微微摇了摇头。顾安也不作声,将囊口扎好。二人一伞,缓缓往回走。
到了廊下,完颜珏收了伞,靠在柱上。顾安推门而入,在窗下坐了,将囊中树枝一根一根取出来,搁在小几上。完颜珏跟进来,在桌边坐下,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后日一早动身。天目山路不好走。”顾安道:“知道了。”完颜珏端着茶碗,望着窗外的雨。顾安也不说话,低着头,看着小几上那几根树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雨声填满了屋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