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96)

  城东宅子里,李松风端着茶碗。上首坐着,面无神色。客座是华裕清,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穿宝蓝绸袍——华迎风。双方见了礼,说了些闲话。华迎风几次想跟李沅蘅说话,李沅蘅只点头,不接腔。沈怀南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约莫半个时辰,华裕清起身告辞。华迎风跟着站起,看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垂着眼皮,只当没瞧见。华家的人去了,厅里静了下来。“有话要说?”李松风道。李沅蘅道:“是。”李松风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厅中旁人退了出去。沈怀南跟着往外走,出了厅门,却不走远,绕到后窗,蹲下身来。

  李松风盯着那截手臂,半晌不动。李沅蘅跪了下去,膝头磕在青砖上,闷声一响。李松风垂目良久,方低声道:“是谁?”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如何不知道是谁,这孩子,到底还是跟顾安走到了一处。

  李沅蘅低声道:“师父,是谁都不要紧。徒儿不孝,唯此一事,只想自己做主。”说罢伏身磕了一个头。李松风闭上眼睛,良久,道:“好,是我衡山派的女儿家。”他睁开眼,“起来说话。”李沅蘅站起身来,与李松风对视。李松风点了点头,道:“难怪你师叔祖从小便属意你。”李沅蘅道:“弟子不敢。”放下袖子,手垂在身侧。

  李松风道:“只是如此,这门婚事便不成了。”李沅蘅道:“师父,华家要的是寒霜剑。有没有这个,他们都要。”李松风不答。李沅蘅又道:“长风师祖泉下有知,见寒霜剑落入外人之手,当作何想?弟子不才,愿与师父一同守着这柄剑。”

  李松风仰头望着屋顶的梁。屋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窗纸嗡的一响,又歇了。他盯着那根梁看了许久,长叹一声。“我这个掌门,功夫不如人,守不住师祖的剑。寒霜剑在我手里,便是祸根。给了,对不起祖师;不给,衡山派上下几百口人,又怎么办?”他心中还有一个念头,只是不曾说出口——便是拼了这条命,这剑也不能从自己手里交出去。衡山派立派百年,还没出过这等屈辱的事。他看着李沅蘅,目光苦涩。“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李沅蘅道:“弟子知道。”

  李松风沉默良久,摆了摆手。“你让我想想。你先回去。”李沅蘅行了一礼,转身出去。李松风忽然开口:“蘅儿,你受委屈了。”李沅蘅站住了,没有回头,沉默片刻,道:“师父,徒儿不觉委屈。天下人要笑话,便由他们笑话去。那是他们迂腐。”说完,抬步去了。

  门启处,夜风挟湿气扑面而入。沈怀南蹲于窗外,至此方觉——雨不知何时已落得密了。

  先前沙沙之声早不可闻,但闻哗哗一片,铺天盖地。雨水顺墙头而下,浇了沈怀南一身。他抹了一把脸上雨水,正欲起身,忽闻屋内李松风长长一叹。那叹声极轻,几为雨声所没,然沈怀南偏偏听得真切。

  雨下竟日,至晚愈大。听风阁院中积水盈寸,芭蕉低垂。廊下悬灯一盏,光色昏黄,映于湿滑青石之上,泛一层冷浸浸的亮。

  顾安坐于窗下,小几上树枝折了大半,积作一堆。完颜珏早间来过,已去。屋里唯她一人,听雨折枝,一根复一根。

  忽闻院门响动,沈怀南浑身湿透闯了进来,也不披蓑衣,油伞不知弃于何处。他立定门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入内就坐,自倒一碗凉茶,咕咚连饮两口。

  “顾大人。”放下茶碗,叹了一声。

  “有屁快放。”

  沈怀南又叹一声,这一声又长又重。“衡山派准备退婚。李姑娘将事情同师父说了。”顾安指间拈着一根树枝,又复握在手中。沈怀南摇了摇头,“我在江湖上行走这些年,没见过这么犟的丫头。比你还倔。”

  顾安沉吟片刻,道:“她是不是疯了。”沈怀南道:“衡山派的人,都是一个德性。今晚上李松风去找华裕清了,这门婚事算是散了。”他望了望窗外的雨,默然片刻,又道:“李松风那个人,平日看着软绵绵的,真到了节骨眼上,倒也没给祖师丢脸。”

  沈怀南转过头来,望着她,声音低了下去:“可你的如意算盘,也没了。”屋里静了下来,雨声轰轰然,似要将整座听风阁都卷了去。顾安低头看着手中那根树枝,良久,啪的一声折做两截,掷于小几上,站起身来,行至窗前。

  沈怀南坐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不再说话。

  过了许久,顾安忽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亮,在雨夜里传出老远,笑了好一阵才歇住,声音渐低,终于住了,只剩下雨声哗哗不止。

  “行罢,都有骨气,大家便一起死罢。”

  沈怀南又坐了一阵,起身离去。门开处,雨声轰然涌入,待他掩上门,复又隔在了外面。脚步声踏着积水,噼啪噼啪,渐行渐远,终为雨声所没。

  顾安仍立于窗前,一动不动。桌上那堆断枝,横七竖八,默然躺着。她站了许久,忽然抓起靠在墙角的油纸伞,推门而出。雨丝扑面,凉意浸人。她撑着伞,踏着积水往院外走,踏过之处,大雨瞬间便抹平了。

  临安城东,巷口有间茶铺。铺面不大,摆着几副桌凳,靠墙一盏油灯,火头如豆,照得四下里昏昏黄黄。炉上坐着一把陶壶,水已滚了多时,白蒙蒙的热气蒸腾起来,与门外的雨气混作一处。

  顾安坐在靠门的一张桌边。她要了一壶茶,却不曾喝。油纸伞收拢了靠在脚边,伞尖兀自滴水,地上已汪了一小滩。

  门外脚步声响,踏着积水,由远而近。顾安没有抬头。李沅蘅收了伞,倚在门边,望了顾安一眼,便走过来,在对首坐下。两人都不言语。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雨声哗哗啦啦,将这一方小小茶铺裹在当中。

  过了片刻,李沅蘅先开口。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雨声里听来,反而分外清楚。“顾大人,你大可自己来,何必让沈先生传话?”顾安抬起眼来看了看她,道:“我让他传话,是让你带剑来。你怎么不带?”李沅蘅默然半晌。“寒霜剑是衡山派的。不是谁想要,便拿得去的。”

  顾安端起茶碗,送到唇边,又放下了,道:“华家不会因你退婚便不要剑。你们师徒两个,把衡山派置于这般险地,对得住李长风么?衡山派百年基业,你们到了九泉之下,拿什么脸去见祖师爷?”李沅蘅垂下眼去,望着桌上的茶碗,道:“祖师爷是什么性子,在那崖洞之中,你与我都是亲眼瞧见的。若是交了剑,那才叫对不起他。”

  顾安等了一等,见她没有别的话了,便道:“你交给我。江湖上人知道了,只道剑在顾安手里。”李沅蘅摇了摇头,道:“剑在衡山派手里,旁人要取,断断不能。你的意思我都听明白了。明日二皇子设宴,我会去。剑的事,衡山派自己处置。你不用担心。”顾安道:“我不担心。”李沅蘅道:“那最好。”

  说罢,站起身来。顾安抬起头,望着她。李沅蘅拿起倚在门边的油纸伞,也不撑开,就那么拎在手里。伞上的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溅起细细的水星。“还有别的事么?”她问。顾安摇了摇头。

  李沅蘅撑开伞,转身走进了雨里。雨丝斜斜地打过来,伞面上沙沙作响。她的背影在雨帘中渐渐模糊,转过巷口,便不见了。

  顾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桌上的茶已经凉透。她倒了碗里的茶水,重新换了一碗热的。掌柜的换了个姿势,又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天目山设宴。山脉位于临安西北,山势不甚高,却甚幽深。天未亮,山道上已热闹起来。

  顾安与完颜珏共乘一骑,走在前头。完颜珏坐她身后,一手揽着她腰,一手挽着缰绳。山风拂过,发丝撩在顾安脸上,痒丝丝的。顾安偏了偏头,将嘴里叼着的木枝吐了,低声道:“非要这样?”完颜珏道:“你师父虽不方便前来,到底周围还是听风阁的耳目。”

  各门各派的人骑马坐轿,络绎不绝从身侧经过。到得山门前,顾安翻身下马。完颜珏也下了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听风阁弟子,整了整衣袖,与顾安并肩而入。

  山门内是一片宽敞石坪,青石铺地,四角种着几株老桂。各派已到了不少,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青云剑派的人站成一排,腰悬长剑,一个个挺胸收腹,甚是精神。华裕清站在最前头,穿一身宝蓝锦袍,腰束玉带,满脸堆笑,迎接陆续到来的各派掌门。衡山派的轿子刚到,华裕清便迎了上去。李松风下了轿,与华裕清寒暄了几句。李沅蘅跟在他身后,面色如常,手按剑柄。沈怀南走在最后,东张西望。李沅蘅的目光扫过人群,在顾安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顾安手指微微一动,没作声。完颜珏站她身侧,神色如常,只低声道:“别忘了要事。”顾安点点头。

  青城派来的是秦少英。他穿一件石青道袍,腰悬长剑,身旁跟着沈宜秋。沈宜秋穿一件宽大的青衫,腹部微微隆起,步子迈得甚慢。秦少英走在她身侧,一手虚扶在她腰后,不时低头看她一眼,低声说几句什么。沈宜秋只是点头,不怎么抬头看人。秦少英与华裕清寒暄了几句,又朝李松风拱了拱手,便带着沈宜秋往里面去了,脚步比旁人慢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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