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小门小派,也各自派了人来,三三两两,络绎不绝。顾安站在角落里,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山门方向。二皇子的仪仗到了。赵恺穿一身绛紫锦袍,腰束金带,头戴玉冠,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卫,腰悬长刀,目不斜视。易平之走在侍卫后面,灰衣长剑,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与前面的仪仗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微微躬着身,神情恭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完颜珏低声道:“他倒是爬得快。”顾安没接话。
各派人众陆续往正厅去。别院依山势而筑,正厅在第二进,轩敞明亮,四面门窗大开,山风穿堂而过,吹得纱帘飘飘悠悠。顾安与完颜珏并肩往里走。沈怀南凑上来,压低了声音:“顾大人,你打的什么主意?”顾安道:“你哪来这许多话。”沈怀南讪讪一笑,又道:“你昨晚同李姑娘说了什么?”顾安道:“我同她讲了一夜的道理,她一句也不听。”沈怀南忍不住笑出声来,忙伸手捂住了嘴,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闷声道:“她的道理,总是比你多些。李姑娘那张嘴,我劝你不要自讨苦吃。”顾安被说中心事,正欲伸手,完颜珏悠悠道:“沈怀南,你去衡山派那边。”沈怀南看了眼完颜珏,讪讪然地走了。
堂中设了数十席。正中一席空着,是主位。左首第一席衡山派,右首第一席青云剑派。青城派在左首第二席,其余小门派依次往后排。听风阁没有设席,但宁羽棠坐在二皇子下首,离主位只隔了一个位子。她穿一身墨绿锦袍,头发高高挽起,插了一支碧玉簪子,端着一杯茶,慢慢呷着。
顾安在衡山派末席坐下,挨着沈怀南。完颜珏站在廊下,背靠柱子,双臂抱胸,望着堂中人群。她的目光时不时扫过衡山派的席位,在李沅蘅腰间的剑上停一停,又移开。各派人众陆续入座,堂中嗡嗡嘤嘤,茶香混着山间的雾气,氤氲不散。李沅蘅坐在李松风身侧,手搭在剑柄上,目光平视前方。沈怀南缩在末席,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易平之随二皇子入席,在末席坐下,离主位很远,坐下之后便不再抬头,只端着茶杯慢慢喝。
赵恺在主位站定,目光扫过堂中众人,端起酒杯,朗声道:“诸位,今日赵某在敝庄设宴,一来是仰慕天目山风景,二来是有桩大事要与诸位商议。”他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中——乌沉沉的,约莫一尺来长,正是剑鞘。堂中一静,各派掌门的目光都落在那剑鞘上。
“天子剑的剑鞘。墨家所制。上面的文字,也是墨家所留。”赵恺道。
顾安侧过头,压低声音道:“四下里高手如云,剑鞘又在二皇子身上。我纵有通天之能,只怕也难以得手。”完颜珏靠在廊柱上,嘴角微微一弯,偏过头来,声音也压得极低:“不然找你来做甚?我自家不会取么?”顾安一怔,随即苦笑:“你不是同我说,剑鞘藏在别院?”完颜珏笑了笑,不答,收回目光,望向堂中,神色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模样。
赵恺托着剑鞘,环顾四周,笑道:“墨家覆灭多年,能识得这些文字的,天下只怕没有几个人了。幸好,本殿寻着了一位墨家旧人。”易平之站起身来,灰袍长剑,神情从容,向四方拱了拱手。赵恺抬手一按,堂中立时静了下来。易平之走到堂中,接过剑鞘,托在掌上,道:“墨家文字,以图为字。这剑鞘上所刻的,乃是一幅地图——天子剑藏处,尽在其中。只是这图并不完整。剑鞘上的纹路,只一半。另一半,在寒霜剑上。”
此言一出,满堂目光齐刷刷转向衡山派。李松风端着酒杯,一动不动。李沅蘅坐他身侧,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赵恺笑道:“李掌门,寒霜剑是贵派之物,本殿不便强求。只是今日各派掌门都在,不妨请出来,让大家开开眼。天子剑的事,天下人都有份,衡山派总不会藏着掖着罢?”华裕清站起身来,笑道:“李掌门,殿下盛情,你便拿出来让大家瞧瞧。衡山派与青云剑派世代交好,李掌门若有什么顾虑,在下愿做个保人。”
李松风慢慢放下酒杯,看了华裕清一眼,又看了赵恺一眼,淡淡道:“殿下,寒霜剑乃衡山派祖师所留,从不示人。”赵恺笑容不变:“李掌门,本殿并非要夺剑,只是想请诸位看看剑上的纹路。李掌门若肯拿出剑来,便是给本殿面子。”他把“面子”二字咬得重了些,目光扫过堂中,各派掌门纷纷点头附和。
李沅蘅慢慢站起身来,手按剑柄,望着赵恺,声音不高不低:“寒霜剑在此。殿下要看,便看。”华迎风站起来,笑道:“李师妹深明大义。”说着便走过去,伸手要接剑。李沅蘅却不看他,只望着赵恺,淡淡道:“剑可以看,但要在我手里看。衡山派的东西,不假旁人之手。”华迎风手僵在半空,讪讪退到一旁。赵恺看了李沅蘅一眼,笑了笑,点头道:“好。李姑娘请。”
李沅蘅解下腰间长剑,横在身前。剑鞘乌黑,上面刻满纹路,密密匝匝,与赵恺手中那柄如出一辙。易平之走上前去,在剑前三尺立定,望着剑鞘上的纹路,看了许久,才退后一步,道:“殿下,两相印证,还少了一片。”众人一片哗然。赵恺点了点头,转向李松风,道:“李掌门,寒霜剑是贵派之物,本殿不便强取。只是这柄剑关系重大,不止衡山派一家之事。本殿之意,由朝廷保管此剑,待寻得剩下线索,自当奉还。李掌门意下如何?”
堂中一片寂静。
李松风慢慢站起身来,望着李沅蘅手中之剑,看了半晌,才开口。“殿下,寒霜剑乃衡山派祖师所留,历代掌门相传,至今已数百年。剑在人在。殿下若要取剑,衡山派上下,唯有以死相拼。”此言一出,堂中气氛骤然一紧。几个衡山派弟子手按上了剑柄,青云剑派的人也都站了起来。华裕清皱着眉头,嘴唇微动,却没出声。秦少英端着茶杯,低头喝茶,神色如常。
赵恺的笑容慢慢收了。他望着李松风,目光沉了下来。“李掌门,本殿只是提议,并非强取。李掌门若不肯,本殿也不勉强。只是这柄剑关系重大,李掌门若不肯配合,日后出了什么事,衡山派可要自己担着。”李松风道:“殿下放心。衡山派的事,衡山派自己担。”赵恺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主位坐下,又端起酒杯,笑道:“诸位,请。”各派掌门纷纷举杯,剑拔弩张的气氛渐渐散了。
华裕清端着酒杯,走到衡山派席前,朝李松风举了举,笑道:“李掌门,你我两家世代交好,今日借殿下的酒,再敬你一杯。”两人饮了。华迎风跟在父亲身后,也端了杯酒,走到李沅蘅面前,笑道:“李师妹,昨日的事,我回去好生想了想。只要你愿意——”李沅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华师兄,不必说了。”华迎风脸色微变,还想再说,李沅蘅已坐下了。他讪讪地站了片刻,转身回去。
秦少英也端着酒杯在各派席间走动,走到易平之跟前时,停了一步,笑道:“易先生,久仰。”易平之站起身来,也端了杯酒,笑道:“秦少主客气。”两人碰了杯,各自饮了,归座。顾安看在眼里,心道:临安城的勾栏瓦舍未请这二位去做角儿,也是浪费。于是摇了摇头。
完颜珏从廊下走过来,在顾安身侧坐下,端起顾安面前的酒杯呷了一口,又放下了。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低声道:“二皇子方才出去更衣,只带了两个侍卫,往后院去了。”顾安手指微微一顿。“后院东边有一排厢房,最里头那间,是专给他备的。轿子停在二门外,从更衣房过去,要经过一条穿堂。穿堂里没有灯,黑得很。”顾安端着酒杯,慢慢转动,不言语。完颜珏放下酒杯,理了理衣袖,淡淡道:“我去给宁阁主敬杯酒。”说罢,径往主位那边去了。
顾安独坐片刻,四下望了望。堂中人影憧憧,各派掌门互相敬酒,弟子们穿梭往来,乱成一片。她放下酒杯,站起身来,低着头,沿墙根往后门走去。刚踏出后门,黑暗里伸出一只手,扣住了她手腕。她没有挣扎。完颜珏从门后闪出,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后院没有灯,廊下一片漆黑。完颜珏拉着她,贴墙根往东走,凑在她耳边低声道:“二皇子方才更衣,已回席了。但散席时他还要更衣。这是规矩。”顾安点了点头,道:“又不是宫宴,规矩还这般多?”完颜珏道:“规矩不多,你哪有下手之处?轿帘墨绿,左边那乘。”顾安道:“记下了。”完颜珏松开手,忽然又扣住了顾安手腕,慢慢松开。廊下黑蒙蒙的,完颜珏的脸隐在阴影里,瞧不真切。
远处堂中传来一阵笑闹声。完颜珏轻声道:“阿安,你自小心。”顾安心下一沉,完颜珏说罢,转身便走,紫袍在夜风里轻轻一拂,人已没入廊下的暗影中。
顾安独自站在黑暗里,吸了口气,转身往后院深处走去。后院的穿堂果然没有灯,两堵高墙夹着一条窄道,头顶一线天,月光透不下来。她摸着墙往前走,指尖触到湿漉漉的青苔。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前面透出一点光——灯笼光,昏黄黄的,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她放慢脚步,贴墙根探头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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