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悔低头。
侧脸被头发盖住,声音压得很低,“嗯,是我错了。”
她说这句话。
却又好像不只是在说这件事。
隋秋天也有一点心事。
她盘腿坐在她的脚边,去找她的眼睛,却又不是太敢。
雪刚刚停下来,外面是白的,整个房子里面没有其他人,她们坐在篝火旁边,一个坐在地上,一个坐得稍微高一点,一个绕毛线,另一个织围巾。这段时间很令人放松,隋秋天很珍惜,不想要提起什么事情,去破坏。
只可惜。
棠悔很快就把那剩下的一点织完了。
在快要收尾的时候。
她放下手中的木质棒针,歪头对她讲,“要不要先试戴一下长度?”
“好。”隋秋天很快答应。
但这么说之后。
她看了眼那条白色的、看起来很干净很温暖地毛巾,有些紧张地左看右看,不知道自己是该站起来,还是不要。
“你过来。”幸好,棠悔在这个时候给出她明确的指示。
“好。”
隋秋天再次答应。
棠悔还是把围巾紧紧拿在手里,没有要递给她的意思。
隋秋天便只是坐在地毯上,慢吞吞地挪过去,也很配合地把头伸过去——
棠悔摸索着伸手过来。
她大概是真的看不见,害怕自己撞到她,所以摸到她的脸之后,便只是很小心地,把一整条围巾挂在了她脖子上,就很快收回了手,对她说,“你自己调整一下,看看长度合不合适。”
“好。”
隋秋天的喉咙被白色围巾缠绕起来,她有些局促,扯了扯左边,又扯了扯右边。
其实,她也不知道围巾多长是合适,只觉得很温暖,很舒服,让她不想还回去让棠悔收尾。
但她很有礼貌,很不希望别人觉得自己很自恋。于是,她兀自把围巾调整了一会,发觉自己越理就变得越乱糟糟之后,不敢再多动。
又眼巴巴地抬头,很是谨慎地问,“请问这是给我的吗?”
她坐在棠悔的腿边。棠悔大概感知到她的声源,歪了歪头,“不是。”
隋秋天愣住。
棠悔笑起来。她的眼睛还有点肿,所以笑起来的样子有一点可爱,像是从来没有在昨天晚上哭成那个样子过,身体里面也从来没有过悲伤。
“是给我的保镖小姐的。”她轻轻巧巧地对隋秋天说。
隋秋天慢吞吞地“哦”一声,“那她现在在哪里呢?”
棠悔嘴角的笑容弧度停了片刻。几秒钟过后,她低头,理了理垂落下来的毛线,声音很轻地说,“不知道。”
隋秋天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角,抱着膝盖,坐在她腿边,看她很久,像个很幼稚也很固执的在玩游戏的孩童,说,
“那你把要给她的东西先给我试戴,她不会生你的气吗?”
落满雪的山顶好白好白,棠悔听到这个问句,短暂地露出了迷惘的表情。
她低着头,捂了捂自己肿得很厉害的眼睛,再松开自己有些发抖的手,透过很多迷惘和黑暗,注视着她,声音好轻好小心,
“那你还生气吗?”
隋秋天不是个喜欢生气的人。但坦白来讲,她有时候闹脾气也会蛮严重。只是,她从来不轻易将自己的脾气展现出来。
以前。
陈月心不要她的时候。
隋秋天也想过,陈月心会不会回来找她,如果她真的回来找她,真的想要把她也带回去,带到崭新的世界一起生活……
她要怎么才可以原谅这个人?
刚到姨妈家里的很多个晚上。她都翻来覆去,努力想这个事,想到睡不着觉,最后终于得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她要让陈月心真诚得像快要哭出来那样求她,摆出很像是0n0的表情,还要给她买她一直想要的别的小孩都有的学习机,要最流行的有触屏笔可以玩魂斗罗那种的——
不过。棠悔是不一样的,棠悔受了那么严重的伤,甚至还在她不在的时候,偷偷给她织了一条围巾。棠悔是她的姐姐。说话很少不算话的姐姐。她只有这一个姐姐。
“你说——隋秋天,求求你留在我身边吧。”
棠悔愣住。
“还说——隋秋天,我没有你简直要活不下去。”
可能那天天气真的很好,海鲜大排档,那部电视连续剧里面的台词,每一句,隋秋天都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棠悔看得很认真。
而她一边给她拆蟹肉,一边也很好奇,到底什么事情让棠悔变得不那么强大不那么厉害,而像是一个努力在学习什么的孩童。
因为和棠悔经历的每一件事,都令她在贫瘠的、缺乏想象力的人生里产生实足深刻的印象。
“最后说——隋秋天,求求你,求求你,我不能没有你。”
这可能是这个冬季最后一场雪。她倚在棠悔的腿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了摸棠悔慢慢变红的眼梢,才对棠悔说,
“然后我就不生气。”
60「我想,我要」
◎“是爱情吗?”◎
棠悔的眼睛慢慢红得很厉害,像被两只辣椒狠狠辣过。
隋秋天看着她变得很红的眼睛,再次没有由来地想起,在那部以爱情为主题的电视连续剧里——故事发展到后来,那两个主人公,每一次对视的时候,眼睛也都会红成这个样子。好像,爱情就是一个让人那么痛苦的事情。
她们现在看着对方的眼睛,对视的时候,也和那部电视剧里很像。
可这也是爱情吗?
痛苦的、让人流很多眼泪的爱情。
还是说,是她误会,也有可能是别的东西。例如崇拜,心疼,依恋,不忍,想念,不舍,开心,悲痛,相依为命……又或者,这些能被描述出来的东西,归根结底,都只是爱情里面很小的一个部分?
隋秋天搞不清楚。
因为爱情对她来说,一直以来都是某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一种听说过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的,一种飘在空中、被认为与她自己无关的东西。
但她不希望,棠悔总是在看见她的时候眼睛变红。
棠悔的眼睛可以是两只很好看的月亮。她希望棠悔永远是月亮。
“不要哭。”
隋秋天说。然后把手慢慢收回来,自己整个人抱着膝盖,缩在棠悔腿边——
外面白色的雪看起来好冷,她感受到她的体温,突然觉得白色这个颜色其实也很温暖。
“其实你也可以少说一句。”考虑到电视连续剧的情感夸张度,以及主人公和好的时候,没有那条亲手织的围巾,再加上有个主人公性格设定很小气。大方的隋秋天这么说,“说两句吧,只要你说两句我也可以不生气。”
棠悔低着视线,不讲话。
她的左手紧紧扣在膝盖上,像是在努力遏制什么。
隋秋天看到,便很大胆地,去把她皮肤变得惨白的手拿下来——
这只手很细,很瘦,骨骼突出。
明明是在温暖的室内,却很凉,也很僵硬,像一个冻了很久的人。
隋秋天紧紧握住她的手,让她不要用力去抠自己的手指。
“好吧。”握了一会,她感觉到棠悔在用很大的力气抑制什么,也感觉到棠悔这阵子真的变得很瘦,只好再次让步,
“或者只选一句说也可以。”
棠悔不讲话,她的呼吸变得起伏不定。她像一条被放在岸上掏出某个器官的鱼类生物,像是在哭,又像只是在努力维持自己的呼吸。
最后。
她努力紧了紧隋秋天的手指,“我……”
“算了。”隋秋天截断她的话。
她低着视线。
不想让棠悔再像昨天晚上那样哭,“你喊我名字吧。”
她还围着那条围巾,毛绒绒的线还没收尾,散乱地挤在她的眼睛里面,挤得她眼睛也跟着发酸。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不想让棠悔发觉,便故意一板一眼地说,“只要喊我一声,我就不生气了。”
她用那种听上去像是在生很严重的气的语气,却只是在说一个很小很小的要求。
但她觉得这不是忍让。
忍让——指的是对方得寸进尺,只会在互相站在两个阵营之中的人中间发生。
可无论怎么样,棠悔都是和她一起的。
这次也一样。
棠悔在花了很长时间平复,收敛,克制之后,终于,抬起手来,很轻很小心地摸了摸她的发顶,在触碰到她的那一刻,整个人还是在发抖,声音听上去很嘶,很哑,“怎么这种时候也是傻傻的?”
女人掌心并不温暖,也很僵硬。
但隋秋天却因此红了眼睛。她紧紧靠在棠悔的轮椅边,毛毯边,和腿边,想要说——算了,其实现在这样也可以。
她已经不生她的气了。
可能她早就不生她的气了。
但棠悔先于她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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