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镖和宝贝。
这两种身份似乎就是对立的。
不能同时存在。
所以她必须舍弃一方。
自然。
她选宝贝。
只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或者是联结,还有她们之间七年的生活习惯和相处模式,不是想转变,就能直接转变。
就像她们回去的这天晚上——
隋秋天还是习惯性质的,将棠悔送到三楼卧房门口,便很熟练地在门口停步,板板正正地站到旁边一点的位置,结果与刚刚拐到楼梯口准备下楼的江喜面面相觑——
因为棠悔之前表明过,不需要江喜像隋秋天之前那样,时时刻刻守在房门边,也不需要江喜和她住在一栋楼里,再加上现在山顶增加了很多额外的安保人员。所以在将棠悔送回三楼之后,江喜就会回去睡觉。
在她签订的合同里,主要负责的,是棠悔外出时的安全,以及对那些安保人员的管理——
棠悔从前不想要这么做,是因为人越多,事情也就越复杂。但现在,她似乎也改变主意。
江喜看到隋秋天站到那个位置,摸了摸下巴,摇了摇头,自顾自走下楼去了。
隋秋天看见江喜对自己摇头,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位置。
又抬头。
看了看站在门口安静等她的棠悔。
“过来。”棠悔目光含笑,朝她伸出手。
“哦,好。”隋秋天摸了摸鼻子,拘谨地抬起步子。灯光下,她的影子摇摇晃晃地,挨近她的影子。像一只蝴蝶,停栖到另一只蝴蝶的翅膀下。
她牵起棠悔的手。
影子与影子重叠,亲密无间。
“我过来了,棠小姐。”她牵着棠悔的手心,悄悄看棠悔,小声地说。
“好。”棠悔牵着她的手,在门口静*了一会,迟迟没有进去,而是目光略迟地看向她这边,
“你今天晚上要不要早点回房间睡觉?不是说昨天睡得不是很好吗?”
她这么说。
却又很隐秘地挠了挠她的手心。
“我……”
隋秋天看了看黑漆漆的房间。
又看了看含着笑意注视着她的棠悔,空出来的那只手,很是紧张地背在身后,
“也好。”
她说。
“嗯,那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吧。”廊灯光影一跳一跳,棠悔轻轻地说。
“你也是。”隋秋天看着她说。
“好。”
棠悔轻而易举地答应下来。
也轻而易举地——
松开牵紧隋秋天的手指。
都没有像昨天那样,嘴上说让她走,手上却不松开。
她像是已经和她牵腻了手了一样。
隋秋天蜷了蜷空落落的手指。
她的影子有些失落地靠在门边,像一只翅膀很伤心的蝴蝶。但她不知道蝴蝶为什么会伤心。因为蝴蝶代表开心才对。可能是蝴蝶变得越来越多之后,也就难以收回。
“晚安,棠小姐。”于是她只好看着棠悔,将手背到身后,干巴巴地说。
“嗯,晚安。”棠悔说。
棠悔也确确实实是准备进去了。
她的鞋踏进漆黑的阴影里,她的半边脸都被昏黑影子吞进去。
隋秋天站在门边动了动唇。
然后棠悔转身——
光影跳跃,隋秋天下意识上前一步,“怎么了棠小姐?”
灯下,棠悔似乎在笑,又似乎没有。她看了隋秋天一会,轻声细语地说,“不过我今天晚上可能会睡不着……”
“那怎么办?”隋秋天开始担忧起来。
棠悔昨天晚上就没有睡好。
现在身体又不是很好,要是睡眠不足,还不知道多久能恢复……
她忧心忡忡。
但下一秒。
棠悔却说,“隋秋天,你洗完澡换完睡衣之后,能不能再上来给我讲个童话故事?”
隋秋天愣住。
棠悔别开脸,不看她,嘴角弧度却隐约上翘,“还是又要让我下去找你?”
“不用。”隋秋天迅速回应。
却又在瞥到棠悔挂着笑的眼梢之后,背在背后的手拧了拧衣角,说,
“那,那我等会再上来找你。”
“好。”这次棠悔是真的轻轻巧巧地答应了。
既然等下会再上来,隋秋天也没在门口啰嗦太久。她等棠悔拄着盲杖进去,便给棠悔带上了门,自己又赶快下楼,去洗澡换睡衣——
不知道其他有宝贝的人怎么想。
但她觉得——
可能每天在睡觉之前。
都想和自己的宝贝多待一会,牵一牵手,讲一讲话,应该也是人之常情。
也不知道自己的洗澡速度怎么样。隋秋天洗完澡出来,把头发吹干,把睡衣穿得整整齐齐,又在房间里面,将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等待放学那样端端正正地等了大概半个小时,才往楼上走。
棠悔长时间患有眼疾,虽然卧房里改造了很多无障碍设施,但在很多生活琐事方面,她做事都比正常人要慢。
从前。
隋秋天都是站在门边,仔细辨认着里面的声音,确保棠悔可以在需要帮助时第一时间呼叫自己,也确认棠悔安全无恙地结束这个夜晚之后,才会下楼。
现在。
隋秋天学会在房间里面等,她换好睡衣,吹干头发,然后,像一个和棠悔平起平坐的人一样,紧张地、想念地,敲响她的房门——
“咚咚,咚咚,咚咚。”
棠悔可能没听见。
“咚咚,咚咚,咚咚。”
是隋秋天一个人的心跳。
“咚咚,咚咚——”
“进来——”
棠悔的声音传出来。
隔着一张门,听起来遥遥的。
隋秋天很紧张地理了理自己的衣领,袖口,和裤腿,仔细检查睡衣的每一颗纽扣,最后,她呼出一口从心肺之间绷紧的气,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
里面不算黑,棠悔给她留了一盏昏昏黄黄的小灯。
隋秋天踏进去。
看见自己的影子晃晃悠悠的,像一个偷偷潜入进来的小偷——
“我在这里。”女主人棠悔向她发出友好的邀请。
位置……
大概是在床那边。
小偷隋秋天紧张地迈着步子,一段路走得比来回上下五楼还慢。最终,她终于走到棠悔的床边,便低着视线,盯着棠悔被摆在床边的两只拖鞋,木讷地举起自己刚刚紧急打印下来的童话故事集,说,“我来给你讲童话故事,棠小姐。”
“好。”
棠悔出声。
大概是光线柔和,以及刚洗浴过,房间空气中水分很足的关系,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也柔柔的,湿湿的,懒懒的。
“坐下来吧。”她对隋秋天说。
“好。”
隋秋天拘谨地回应。
她还是没有去看在床边靠着的棠悔,而是低着头,在昏暗的卧室里转了几个圈,最后找到一条很笨重的沙发椅。
她辛辛苦苦。
把它像是搬王座那样搬过来——
“你可以直接坐在床上。”棠悔打了个哈欠,床边有丝绸被的一角落下来。
丝绸被看起来很柔软,材质很好,在隋秋天的手腕中央那样滑过去。她蜷了蜷手指,“我坐椅子就好。”
这么说着,隋秋天很刻意地和床边隔着点空,把椅子放在那里,自己端端正正地坐下来,将那本连夜打印的童话故事集翻开,放在腿上,低着视线,问,“棠小姐,你今天晚上想听什么童话故事?”
深夜,别墅里的其他人都回到另外一栋房子,这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她们安静,整栋别墅就都很安静。
棠悔好像在看她,目光像被融化的橘子汁那样,流到她的眼皮上。
“都可以。”久久,棠悔说。
“好。”隋秋天点头。
然后便很认真地垂着头,想要为棠悔寻找到一个很好很温暖的童话故事——
但下一秒。
她听见棠悔说,“隋秋天,过来牵我的手。”
语气,像雇主在命令。
又像,宝贝在发表什么孩子气的发言。
隋秋天抬头——
这才看见棠悔。
冬日,卧室暖气很足。棠悔靠坐在被子里,就没有穿太厚的睡衣,只穿着件真丝的黑色睡袍。黑发像是洗过,柔顺地披在肩上,质地和黑色睡袍很像。她的脸被浓稠的黑色包裹着,显得尤其白皙,也尤其美丽。
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心朝上,皮肤白腻,纹路柔软,看起来正等待着她去牵。
“嗯?”大概是她反应有些慢,棠悔换了个更舒服的,侧靠在床头枕上的姿势。
光影昏黄,女人抬眼,看向她的方向,“你在哪里?”
“这里。”隋秋天马上回答,也红着耳朵去牵起她的手。
棠悔“嗯”了声,在牵起她的手之后轻轻掰了掰她的手指,语气自然,“这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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