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伸手。
摸了摸她的头，“你是小孩子，哭一哭又没有什么关系。”
小黄豆不讲话，嘴巴抿得紧紧的。
棠悔看了看冰淇淋店周围的小孩，和那辆快要重新坐满的大巴车，说，“小黄豆，你要走了。”
这句话让小黄豆一下子变得紧张。她昂着下巴很努力地往那边看。
过了半晌。
她像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晃了晃自己的小白鞋，垂头丧气地说，“姐姐，我今天和你一起玩好开心。”
棠悔“嗯”一声，“我也还不错。”
至少因为小黄豆，她没淋到雨，回家之后不会感冒。
“要我送你过去吗？”
棠悔这样说，“毕竟小孩子都是需要大人送的。”
“姐姐。”
小黄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闷闷不乐地垂着头，说，“我今天喊了你很多次‘姐姐’，你会不会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棠悔问，然后又回答，“没有不高兴。”
“那就好。”小黄豆忧心忡忡地揣着手，腿也跟着晃了晃。
本来棠悔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便又去注意那辆大巴车有没有开。
结果小黄豆小小的、细细的声音又从旁边传过来，被雨声砸得稀里哗啦的，“其实我小时候就一直想要有一个姐姐。”
“你小时候？”
棠悔忍不住笑，“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吗？”
这个逻辑显然使小黄豆陷入故障。
她稀里糊涂地理解棠悔的意思。
过了蛮久才重新恢复运转，拧着手指，小声地说，
“我就是觉得，你是我想要的那种姐姐。”
小孩子讲话很真诚。
她说这种话，就真的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而且讲完之后，自己还会很不好意思，两个小手掌捂一捂脸，然后很快紧张兮兮站起来，
“姐姐我要走了！”
好吧。
棠悔不确认自己是否因为一场短短的相遇，对一颗懂事的小黄豆产生不舍。
至少那个时候，她突然觉得，这次叛逆日也没有白白度过。
本来是要送小黄豆过去的。
但小黄豆的班主任已经过来。她把棠悔之前压给她当保证的名牌还给她，然后拍拍小黄豆的头，很有耐心地说，“和姐姐道别过了吗？”
小黄豆点点头。
然后又摇摇头。
她已经站起来，却没有把伞要回去，而是眼巴巴地在伞下，两只手攥着自己的书包带子，抬眼看向棠悔，“姐姐，你把伞留着吧。”
棠悔知道小黄豆的家境可能也不是很好，有点犹豫，
“那你呢？”
“我还有其他的伞。”小黄豆主动钻到班主任的伞下面，仰头看着她说，咧开嘴冲她笑。
也是一片心意。
棠悔没有拒绝。
便只是撑着伞，站在原地，看小黄豆踩着水，一点一点和班主任走远。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小黄豆停下来，仰头和班主任说了什么。
班主任听到，犹犹豫豫地往棠悔这边看了眼。棠悔很自然地挪开视线，装作自己没有看着她们。
但小黄豆过来了。
她是跑过来的。
噔噔噔噔——
世界上只有唯一的一颗小黄豆，会是这样的脚步声。
棠悔迟疑转身，视线在雨中乱晃。
结果下一秒。
腰被湿漉漉、热烘烘地抱住。
是小黄豆冲过来抱住她，个子矮矮，对她说，
“姐姐。”
“你下次离家出走要记得带伞。”
棠悔笑。事实上她已经很久都没有被拥抱过了，她还记得很小的时候自己许的生日愿望是希望有人可以来抱她。
她没想过有一天被比自己矮那么多的小孩抱住，原来会是这种温暖的感觉。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有下一次离家出走。但考虑到至少这次她没有感觉到很无趣，还被一个说自己擅长离家出走的前辈传授了经验。
她摸了摸小黄豆的头，给小黄豆分了一点伞遮住她的小黄帽，很耐心地回应，
“知道了。”
“隋秋天小黄豆。”
-
隋秋天今年九岁，其实已经经历过两场比较难捱的离别。
第一场，是和她的妈妈。
第二场，是和一位只认识一天的姐姐。
大巴车摇摇晃晃地开起来，载着很多和她一样矮矮的人去大白梨游乐园。
隋秋天靠着窗抱着书包，看着窗外面滴滴答答的雨，很是伤感地想——
也不知道漂亮姐姐分不分得清她到底是哪一个小孩。
但这种伤感没有持续太久。
小孩子的情绪变化比较快。很快，她就开始操心自己把伞弄丢回家会不会被骂。
这件事想得她很害怕，也真的害怕得睡了过去。
等她再睡醒的时候。
她发现自己手里收到了很多张纸条——上面有不同的字迹，不过都是那些平时写字就很丑的、歪歪扭扭的字，各自抄写了大概有一百遍“对不起”。
然后隋秋天抬起脸。
和那些平时喜欢欺负她的小男孩对上视线。小男孩们都慌慌张张地躲开，像她后面坐着一个靠山。而他们都很害怕这个靠山。
九岁的隋秋天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什么，只知道大概就是从那天起，星星小学四年二班没有人再欺负她，也没有人再把她关进厕所。
很久以后，十九岁的隋秋天，在棠氏集团旗下的一个分公司门口，遇到当保安的杨同学，星星小学四年二班带头欺负她的那个杨同学。而杨同学比较尴尬地搓着手和她解释——
“那天我们在门口排冰淇淋，你姐姐跑来找我们，问我们里面到底是谁在欺负你。”
“结果问到李礼，你记得李礼吧，他爸爸那个时候在这间公司工作来的，大家还都很羡慕他爸爸虽然工作比较忙，但每年过年回来都给他带新玩具。”
“那天，李礼也把自己爸爸搬出来。结果你姐姐想了一会，很镇定地说自己可以把他爸爸开除。”
“小孩子嘛。”
“看见大人那么厉害一下子就害怕了。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我当然是不相信的。”
那天，杨同学对隋秋天转述到这里，瞥到车里面坐着的那个女人。
很恭敬地隔着黑漆漆的车门弯腰鞠躬，然后又摸了摸脑门上的汗，压着声音对隋秋天说——
“不过隋秋天，你姐姐那天蛮凶哦。”
第89章 「番外-if」 秋天的童话故事（三）
今天是就读于月亮武校的隋秋天同学的十八岁生日。
没有人来看她。
因为这一年，已经成为大学毕业生的表姐程时闵，在上个月刚刚进入公司参加工作，正处于最忙也最兵荒马乱的时期。
她已经很久都没有来看隋秋天了。
不过没有关系，隋秋天知道表姐很好。
讲实话隋秋天自从进来月亮武校之后，每一天都过得浑浑噩噩，只想着什么时候教官可以不罚打手心，什么时候自己可以被家长接出去——就像那些进来几个月被“训练”“教育”过一番，就马上被接走的同学那样。
她不明白十八岁意味着什么，不懂成年之后自己会面临什么。
只知道在这一天轮到她来逃早课，而同学们会利用一切方法来帮她打掩护，于是她就可以爬到后门围墙旁边的那棵大树上面，看一看久违的、平时抬头看一看都会被教官怒气冲冲地骂“隋秋天你又在发呆！”的蓝天白云。
这是一棵很老的树了，树皮摸上去很坚硬，像盔甲。树干也很粗壮，像武器。隋秋天抱着树，整个人很利落地爬上去——
找到树干和树杈间那个最合适的、刚好适合一个人窝进去的位置，把自己像一个鸟窝一样很安详地卡进去，然后开始看着离自己很近的白色云朵发呆。
这就是她的十八岁生日。
其实也不算太差。
在武校里基本没有任何娱乐设施的隋秋天很心安地想。
也很心安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
她遥遥听见礼堂的方向传来烂糟音响的声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然后看着离自己眼睛和头顶都很近的蓝天，突然想起——
今天好像是棠校长来学校的第一天。
相比从前那个纵容教官对学生进行体罚的、还在生活措施方面进行很多克扣的无良校长，棠校长是个好人。
她接管这间武校之后。
就换了一批老师，也给大家翻修了之前烂到水管总是会爆掉的宿舍，还配备了比之前高档很多倍的生活设施，例如洗浴间里的洗衣机和吹风机之类的。
而且据说——
棠校长的家，就在月亮武校这座山的对面那座山上。
讲话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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