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让你尽快过去。”西服套裙的人强调。
女人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她抬眼。
看向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的隋秋天，笑了笑，轻轻地说，
“谢谢你的凤梨酥。”
说完这句。
她没等到隋秋天反应过来，就转身，沉默地跟着身后的人离开了。
而隋秋天在原地发了一会呆，在空气中虚虚地缩了缩手指，把手重新放进衣兜里，另一只手有些茫然地摸了摸鼻子，才想起，自己还是没有来得及问——
这个女人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
这天，棠校长宣布一项措施，那就是月亮武校将不会再是全封闭武校。
这也就意味着，每周有两天，隋秋天的很多同学，很多被家长送进来“教育”和“改好”的同学，都会像一个个毛毛虫一样，背着里面根本没有装书本的书包，被自己的家长开着轿车或者是骑着自行车接走，再在每个周日下午送回来。
而隋秋天就是那个就算武校改成不封闭教学之后，也没有地方可以外出，没有家可以回的同学。
不过因为棠校长宣布的这一天，是隋秋天的十八岁生日。她也被宣告栏上棠校长的笑脸感染到，发了一会呆，就决定在这天为自己做一件小事。
她要去找妈妈陈月心。
前阵子，陈月心生了一个小男孩。听说女人生孩子都是很累，几乎要消耗大半生命的一件事。所以被生下来的小孩都要记得一件事——妈妈很辛苦，要对妈妈好，也要爱妈妈。
隋秋天从表姐那里要到陈月心的地址，用自己仅剩不多的、从棠校长那里领到的一部分助学金，买了她从来没有吃过的、但人家都说很珍贵的榴莲。
她第一次做这种事，听老板说这是最贵的品种，就买最贵的品种，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坑，还从学校旁边买到两颗。
一颗去送给在公司里面上班、只能匆匆下来见她一面摸摸她的头、就拎着榴莲进入一座高高大厦里面的程时闵。
另外一颗，隋秋天一路拎过去，坐了很长时间的大巴，到了陈月心的小区门口。
可能也是很巧。
隋秋天在封闭的武校生活很多年，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还不知道怎么进那种有门禁的小区，就看见陈月心牵着很小一个的小孩在那里教他走路。小孩子走得磕磕绊绊，但陈月心很有耐心，一口一个“宝贝”地喊她。
隋秋天在她们后面站了一会，很艰难地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陈月心拎着旅行包穿着凉拖鞋像逃难一样从家里逃走，她磕磕绊绊地跟在后面，从姨妈家里拼了命地追出来，用自己很短很短的腿追，喊很多声“妈妈”，那天很热，她流了很多汗，陈月心一次头都没有回。
现在一个小孩子也用自己很短很短的腿跑向她，哭哭啼啼地喊妈妈。
陈月心会站在他对面把手臂像翅膀一样展开接他。
也会在他磕磕绊绊扑向她怀里的时候，很高兴地把他一把抱在怀里，还很亲昵地亲吻他的额头。
最后隋秋天没有上去找她们。
她坐了几个小时的大巴车过来，没有跟陈月心打一声招呼，就又一声不吭地拎着那个水果店老板说很贵的榴莲，再坐几个小时的大巴车回去。
曼市下了雨，已经是五光十色的夜，雨水像绸缎一样流在黑漆漆的柏油路面上。
隋秋天没有回学校，也没有报复性质地把那个榴莲吃掉。
因为她不会杀榴莲。
也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吃。
她拎着榴莲，像拎着一个没有见过太多世面的自己。
淋着雨。
在马路边上走走停停好一会。
有辆黑色轿车在路边缓缓开上来。隋秋天没有加快脚步，可能十八岁的时候会有很多气话可以想，那个时候她在心里想，就算是有人要把她绑走去卖器官，可能也没有关系，因为她在今天晚上消失掉也不会带来什么影响。
但她还是会反抗一下下的。
因为她学了很多年的武术，还是需要证明一下自己。
而且这个榴莲真的很贵，她连一口都还没有吃过。
所以。
等那辆黑色轿车里面有人下来，撑着一把伞慢慢靠近她的时候。
隋秋天努力在雨水中睁开自己被糊住的眼睛，说，
“不好意思，我可不可以把这个榴莲吃掉再跟你走？”
撑伞的人停住了。她大概也不知道今天晚上挑选的人会这么奇怪。
可能是在考虑她的器官值不值钱。
隋秋天淋着雨。
整个人像一颗融化的冰淇淋，湿湿嗒嗒地淌着水。
然后她十分失落地想——
连卖器官都不会被第一时间选择，可能她还是蛮差劲。
她低着头。
撑伞的人走近了。
她把伞举在她们两个的头顶。但可能是隋秋天现在个子比较高了，她给她打伞也比较吃力，以至于雨丝还是从伞外面飘进来，淋湿她自己的睫毛和脸。
打伞的女人犹豫了一会，问，“你要在这里吃完一整个榴莲？”
这道声音很熟悉。
好像今天白天才听过。
隋秋天抬眼。
便看见黑色伞布下，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
这双眼睛定定看着她。
隋秋天嘴巴瘪了瘪。
后来她想起这一天，都会觉得自己蛮滑稽。
下雨天，马路边，她抱着一颗还没有被杀掉的榴莲，再次遇见小时候请自己吃冰淇淋的那个漂亮姐姐，因为淋了蛮久的雨，所以那个时候看清这张脸，记起来这就是小时候那个漂亮姐姐之后——
她被吓得突然打起嗝来，最后只能很莽撞地把那颗很贵的榴莲送到她们两个中间，自己哭得像个坏掉的大号破碎木桶，断断续续地和漂亮姐姐说，
“姐姐，我，我请你吃榴莲吧。”
-
棠悔收留了无家可归的隋秋天。
在车上。
隋秋天终于得知了这位漂亮姐姐的名字，也得知棠悔是棠校长女儿这一个比较严肃的事实。
她很害怕棠悔会把自己带回去，然后猝不及防就和自己学校刚上任的校长很狼狈地见面。
所以在棠悔提出邀请之后。
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样拒绝，还试图想把榴莲塞给棠悔之后就走。
但棠悔显然一个人抱不了那么大的榴莲，于是她向隋秋天求助，
“隋秋天，你可以帮我抱回去吗？”
好吧。
隋秋天觉得自己不太可以拒绝漂亮姐姐的请求。因为漂亮姐姐请小时候的她吃过全世界最好吃的冰淇淋。
她只好抱着这颗榴莲，局促地跟着漂亮姐姐回了家。
出乎意料。
并不是那个在山顶的、会被人编很多故事的一个家。
而是另外一栋小房子。没有想象中那么多人进进出出。
看上去很整洁，也很干净。
而隋秋天一身湿哒哒的，显然不太适合踏入这一个整洁的地方。
她抱着榴莲站在门口不太敢进去，就打算把榴莲放下就走。
结果棠悔又找了条毛巾递给她，然后说，
“进来擦擦再走。”
语气很得体，但也很像命令。
不知道怎么回事。
隋秋天木讷点头。
但因为手里又抱着榴莲。
所以她直接弯腰，打算用头把棠悔手里的毛巾接过去。
棠悔笑出声。
在她整颗头都被白毛巾盖住之后。
很温柔地替她擦了擦头发。
隔着绒绒毛巾说她，“长大了也傻傻的。”
可能是棠悔的动作很温柔，很像个姐姐。隋秋天听到这句，眼睛又开始变热。
所以这天晚上。
她像一个新婚夜的新娘子那样在白毛巾里面躲了很久。
不过她淋了太多雨，身上还有水淌下来，走一片，就留下一片湿痕。
这还让她蛮不好意思，也都只是揪着衣角，很不安地站在门口那一点位置上。
棠悔注意到。
很宽容地对她说，“没关系，我等会让人处理就行了。”
“我……”
隋秋天终于把白毛巾扯下来，拿在手里，抿了抿唇，“我自己来拖。”
“嗯？”
棠悔挑了下眉。
拖着拖鞋，找了身干净衣服给她，“你要愿意的话，也行。”
隋秋天放下那颗拿了一路的榴莲，接过衣服，很礼貌地说了“谢谢”，躲进浴室里面换好，才又问过，找了干净的拖布出来，自己仔仔细细地把留下的湿痕收拾干净。
弄完。
她自己身上也干得差不多。
便想向棠悔告辞。
结果棠悔眯眼看了她一会，“外面下雨，你就在这住一晚上。”
也耐心跟她解释，“学校不是放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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