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吧,是秦家妇带他来的,哦,就是那边人家的女主人。”阿婆往东边一指,十一顺着他的手指看,发现正是自己住的屋子。
阿婆接着说:“三十年前,镇邳闹水灾,她去附近锦杭城里讨营生,听说,是在哪个大户人家当奶娘,混得还不错。”
听到这儿,十一眉心一跳,轻轻捏紧毛笔:“您知道是哪户人家吗?”
阿婆摇摇头:“不知,她从没提起过。”
十一松了口气:“后来呢?”
“后来不知怎么的,她又回来了,还带着刚出生的孩子。”阿婆叹道,“唉,孤儿寡母在这儿讨营生,没少受欺负。”
十一又问:“孤儿寡母?秦嬢是一个人回来的吗?”
“是啊,我们都没听说过孩子的父亲是谁。”阿婆看了远处的秦渊一眼,低声对十一说,“锦杭城里,高门大户最薄情,秦孃兴许是寒了心,直到死都没去找孩子的生父,一个人给小秦拉扯大的。”
十一有些着急:“您可知那是什么时候?”
老婆婆想了想:“有些年头了……”
在十一耐心等待下,阿婆终于想起来:“应该是二十三年前的事。”
“春和元年……”十一黯然,若有所思。
“可惜啊,后来土匪来镇邳抢吃的,秦嬢家没有余粮,土匪就将她掳去。那群畜生!竟当着孩子的面,活生生地给她打死了!”卤肉店老板听他们在聊秦家事,便也接话,手起刀落,刀尖重重落在砧板上。
十一盯着刀尖的豁口,惊讶与心疼兼有:“还有这种事?”
“小秦当时也差点也被掳走,还好当时有位侠客路过,姓什么来着?”卤肉店老板想不起来了。
阿婆接着说:“姓聂,是位当官儿的,他把小秦救了下来。”
十一听到侠客姓聂,猜测多半是那位叛逃的前秉夜使。
店老板也说:“对对对,聂大人!他见小秦孤苦无依,就把人带去锦杭了。小秦呢,也是争气,现在混得风生水起。”
十一对后半句表示认同:“是啊,争气极了。”
三人正聊着,秦渊从不远处走来,加入他们:“在聊什么?”
十一不避讳,比划着:“聊你。”
秦渊斜眼看他,“聊完就走吧。”
秦渊步子大,走得也快,十一快步跟上,秦渊没回头,塞给他一袋热玩意儿:“给你买的,烤鸡。”
十一奇怪:“为什么给我买这个?”
秦渊说:“因为老板送添头,便宜。”
十一知道他在扯东扯西,撇了下嘴巴。
二人穿过市集,往河对岸走。走到一半,十一累了,便直接在岸边坐下。
河岸风冷,秦渊在他面前生起火,叫他把外袍披好,当心着凉。
十一托着腮,望着远处星斗出神。
秦渊在他眼前打响指:“想什么呢。”
“在想,你被聂先生带走的时候,有没有害怕。”十一丝毫不拐弯抹角。
连这件事都知道,想必是刚才在集市那儿听来的。秦渊握着自己的剑,作势说:“看来马老板和阿婆的舌头都不想要了。”
十一赶忙说:“你总是这样吓人。”
秦渊不置可否,把剑放回原处:“还好。”
十一不明白:“什么还好?”
“不算很害怕。”秦渊说。
十一这才知道,秦渊是在回答刚才的问题。
风渐渐大了,河里的月亮被吹得稀碎,影影绰绰的。
秦渊拿起酒壶,仰头饮酒,口中呼出热气,在风中散了:“我是亲眼看着娘死的,她被土匪乱棍殴打,脸上、身上都是血,血里还有肮脏的泥。
“当时我还小,手脚都被绑住,我挣扎得手脚都破了皮,血流了一地,可最后也没挣开绳子。
“所以,后来一切可怕的事,跟这个比起来,都没什么。”
十一张开嘴,发出一些喑哑的音节,不知能说什么。
秦渊接着说:“师父来救我时,她已经没气了。师父把我眼睛遮上,叫我别去看。
“但我其实看到了,她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所有的肉都烂了,只有眼睛露在外面,亮得吓人。
“我差点发疯,可我当时那么小,杀不了任何人。师父摁住我,他说清夜台是离权力最近的地方,我可以在那儿长大,然后复仇。
“后来我确实复了仇,那群山匪被清夜台围剿,人首分离。我也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孩子,我变成陛下的横刀,杀人的利器。
“可是……师父也走了。和我娘一样,死不瞑目,甚至没留下一具完整的尸体。”
沉默了一会儿,十一抚摸着秦渊的手:“聂先生是个怎样的人?”
秦渊沉思片刻,捏了下拳头:“是个很善良的人。”
“善良……吗?”十一难以想象,秦渊竟用这个词形容杀人如麻的秉夜使。
“嗯。”秦渊解释道,“春和元年,柳庶人兄妹发动内乱,陛下即位后立刻组建清夜台,意在监察。但这差事无人敢接,是师父临危受命。”
秦渊将酒壶放下,看着辽远的河水:“‘名册之外,是非不论’。清夜台的规矩,就是师父定下的。”
十一眨了下眼睛,有些惊讶。
“但它的后面还有两句。”秦渊带着淡淡的自嘲,“法不阿贵,权不可专。”
在往后的数十年中,这两句话被皇帝删去,让清夜台彻底变成杀人的工具。
十一叹了口气:“那他一定很痛苦。”
秦渊晃着壶中酒:“大概吧,否则他也不会冒着被所有人追杀的危险去辞官。”
十一听出他的无奈,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坚定地看着他:“还好继任的秉夜使是你,可以护他周全。”
“周全?”秦渊仰起头,冷冽的棱角在风中吹得苍白,他苦涩地笑了,声音竟有些嘶哑,“秉夜使这个位置,根本护不了任何人周全。”
十一同他一起难过,抚摸他的背:“什么意思?”
秦渊看着满天星斗,眼中泛着淡淡的水光:“师父,是我继任后接到的第一个任务。”
咣啷,银壶掉在地上,水浆迸裂。
十一身体僵住,忘记去捡。
“聂先生……他不是……”十一讶异间,连手语都打得断断续续。
“死于山火?”秦渊接话,长叹一口气,“是啊,山火。”
十一冷静下来,将银壶捡起来,放到秉夜使的手边。
秦渊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被可怕的东西魇住:“我在夜名册上看到他,所以才来到江陵,但我下不去手。
“我把钱留给他,暗示他已经上了夜名册,想让他赶紧逃。结果我前脚刚走,后脚就起了山火。
“火光吞没整个村子,一百五十六人,通通变成焦尸。”
聂益当初把秦渊从乡里带到锦杭城,给他吃穿和第二个家,接到任务,笑得很开心,说你长大了,能打赢我了,就这样继续长大吧。
后来秦渊确实长大了,却也索了所有亲人的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自己眼前受辱或烧死。
秦渊说着,将脸捂在手心,尾音竟发抖,额角青筋暴起:
“如果我没有放走他,没有心软,也许更多的乡民就不会死……”
“方才你问我,为什么这么痛苦,还要留在清夜台。”
秦渊的目光忽然变得狠厉,“没错,我就是想知道那场火究竟是怎么回事。
“都督府或六部都极重门阀,我只有在这里,我只有做秉夜使,才能离卷宗和真相更近。
“但我还是没得到真相,与那场火有关的一切都被抹掉了。我依旧孤身一人,被所有人不齿……”
十一第一次见秦渊如此无助,他觉得自己是醉了,居然有些心疼,可明明他连师徒情深的含义都不曾了然。
十一叹着气,朝他挪了半步,张开双臂抱住他,竟然缓缓开了口,说出这么久以来的第一句话:
“你不要……难过了。”
寂静的晚风中,忽然出现男子的声音。
这声音喑哑顿涩,但能些许听得出原本音色,应是如水流般清越的。
秦渊不可置信地看着十一。
十一的嗓子仍在恢复中,说话顿感艰涩,但他坚持张嘴,用带着微微沙哑的声音安慰道:“我会……陪着你的。”
秦渊伸手,触摸他的喉结,惊讶而欣喜:“你……”
“嗯。”十一笑着,“我其实前几日就在练习了。”
秦渊似是不信,眼里有很深的茫然。
“阿……渊。”十一再次出声唤他。
秦渊的眼眶竟是湿了,他抚摸着十一的脸颊:“嗯?”
“我把头发剪下……给你,可好?”十一仰着头,在月色下,清丽得如谪仙出尘。
秦渊开始颤抖:“你可知这是何意?”
“知道。”十一平静而坚定,“镇邳人的习俗,结发为夫妻,恩爱……不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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