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囚_顺颂商祺【完结】(7)

  秦渊不再打哑谜,不耐烦地说:“过来,倒水。”

  “原来大人是想叫我侍奉?”十一才反应过来似的,“是小人没眼力见了,早说便是。”

  水流缓慢,斟满杯子,十一双手端起来,递送给秦渊。

  秦渊瞧着杯里茶水:“如此听话,不会是下了毒?”

  还端起架子来了,十一没法子,将茶杯送至唇边,很轻地抿了一口,盖碗轻拂去茶沫。

  “猴魁烹得正好,”十一评价完,又将茶碗递出去,“为您试过了,无毒。”

  秦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就是这样奉茶的?”

  十一愣了下,没犹豫太久,跪下来,一手将茶碗举在眉上,一手写道:“大人请用。”

  秦渊的眼神还在十一脸上,手却先一步接过盖碗。

  正对着秦渊的杯沿没被碰过,但他谨慎地将茶碗掉过个儿,双唇覆在十一刚才喝过的地方。

  十一与他眼神相接,面不改色。

  秦渊轻轻仰头,很深地品了一口。

  “好茶。”他说。

  作者有话说:

  秦渊:请大家相信我,不是想间接接吻,只是是怕毒在对面杯沿!!

  第6章 纵横

  平日秦渊住官舍更多,今夜一反常态,竟是在老宅歇下了。

  十一刚奉完茶,与阿全阿树交代完修缮的时间,还未得歇,又被秦渊叫去掌灯侍读。

  书房坐北朝南,正对院中的梅树。十一提着灯,绕过梅树,推开门,看见秦渊一身白衣,正斜倚着看书。

  秦渊的头发垂散着,偶尔有几缕青丝落在额前,他就拨到耳后。

  这样的秉夜使,十一没见过,于是在门口看了会。

  “还不进来?”秦渊出声,“等我请你么。”

  十一心想,如果这人也哑了,应该会讨人喜欢一点。他忍了忍,走到案前,跪下来,开始备墨。

  研墨的手指被冻红了,秦渊合起书问:“家里没暖炉?”

  十一四处找纸笔写:“应是在库房,我去问问。”

  “不用了。”秦渊从怀里拿出铜炉,放在十一手上,“捂着吧,当心生冻疮。”

  十一这才知道秦渊是要将暖炉给自己用,没犹豫,不客气地拿走了。

  骨节分明的手包裹着铜炉,指节上有一点红。

  秦渊往前倾了半寸,顺势攥住十一的手腕,指腹滑动,在掌心摸索,最后强硬地挤进指缝里。

  十一这手修长细腻,指尖无茧,掌心光滑,不像刺客的手。

  但,它更不该属于一个琴师。

  秦渊点了点十一的指侧:“看来乐间坊御下也不算严苛,你练琴这么久,居然没留一点茧子。”

  十一将蜕皮后的新肉给秦渊看:“原本是有的,是李相嫌我双手粗糙可怖,故命我用热水净手,生生刮了琴茧。”

  秦渊的手从他的指缝,慢慢来到指尖:“听起来很疼啊。”

  十一微笑:“比起在大人这儿受的伤,不算疼了。”

  秦渊托起他的下巴:“你在怪我?”

  十一不退反进:“岂敢,自怜罢了。”

  二人离得本就近,十一写完字后,又特意抬起头,离秦渊的鼻尖只剩半寸,秦渊能听得到他的心跳。

  十一呼吸平稳,反倒是秦渊先乱了阵脚。他偏过头,清了下嗓子:“这里暂时没你的事了,去一边候着吧。”

  十一笑着颔首:“是。”

  说着,十一取来一本书,在角落里掌灯看书。

  这书不好看,他少时就已熟读过,没甚意思。一目十行地过了几十张后,他开始撑不住,两只眼皮打架,撑着脑袋开始睡觉,小鸟啄米似的。

  秦渊看他打盹,觉得这人不设防的样子比平时有意思,所以有点出神。

  夜间雪势更大了,天地方寸间,像只密实的白茧。

  雪原上,黑色的人影越来越近,等到了门前,那人取下斗笠甩净雪才进屋,径直走向秦渊,喊道:“大人——”

  “嘘。”秦渊叫他噤声。

  来人奇怪地闭上嘴巴,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秦渊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扔到熟睡的人身上,又与来人一起走到院子里,将门关好。

  黑衣男子这才敢出声:“秦大人,乐间坊查清了。”

  来人名叫贺骞,是今年刚通过武科举的考生,刚入清夜台,正在各部轮训。秦渊见其灵根聪慧,一直将其带在身边培养。

  秦渊问:“怎么说?”

  贺骞答:“乐间坊坊主叫柳忆桃,她今日不在,属下便走访了其他琴师。他们说,确有同侪名叫十一。”

  说着,贺骞从怀里拿出一幅画,铺开来:“我找到几人,问可还记得十一的样貌。有个画伎画了下来,我看与小哑巴长得差不多,身形也一样。”

  秦渊抬头看画,稍微定了心:“细处呢?”

  “我按您说的,问他们十一食指上是否有痣,他们都说记不清。”贺骞说,“大人,您说他会不会有问题?”

  秦渊不答反问:“你记得吗?”

  “什么?”

  “小哑巴的食指上,可有红痣?”

  “这……”贺骞摇头,“不记得。”

  “连你训练有素都没印象,那些画师又不与他同住,记不清才是正常。”秦渊分析完,反倒确认,这十一没与坊间同侪对过账。

  贺骞觉得又学到了,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道秦大人眼神和记性可真好,连小哑巴的一颗痣都记得这么清。

  秦渊又问:“十一的身世呢?”

  “据说十一籍贯岭南,以前家里是乡绅,家人都在南方之乱中死了,这才入了教坊。”贺骞顿了顿,“李玉成带他走那日,还给丁户司打过招呼,想让郭员外帮忙,为十一脱籍。”

  “去丁户司问过吗?”

  “去过,也查了籍册,确有此事。只是李玉成死了,脱籍一事便没下文。”

  “柳忆桃为何不在?”

  “我也问过,都说不知。”

  “她是什么来历?”

  贺骞犹豫道:“只打听到她是柳氏之后,因牵连获罪,入教坊后,与京中多名大人都有私交。”

  秦渊点头:“知道了。”

  贺骞想到怀中的画,忙说:“对了,还有一事——您给我的靴印,东西市所有靴行都没见过这样的花纹。”

  秦渊拿回画,盯着那鞋印纹样沉思:“那夜风雪中能留下如此深的纹样,说明靴底并非寻常麻线制成,要么是牦牛皮,要么是铁掌;纹路规整密集,还缀有防滑钉,是制式的靴子。如此看来,靴主八成是官家人,且常年跋山涉水。”

  贺骞恍然大悟:“难道是军中人?”

  秦渊摇头:“不像。依五军的路数,他们要想对李玉成动手,不会用毒暗杀。”

  “年关将至,各州来朝的州府不少,可会是他们的近卫?”贺骞又问。

  秦渊沉思片刻:“有可能,但此事需与城防司求证,只有他们掌握进出城的官员名单。”

  “城防司那帮人跟大爷似的,烦死了!”贺骞说完,想起陛下钦点御史大夫赵复礼亲自督办李玉成的案子,“依我看,既然陛下已让御史台接管此事,不如将小哑巴和脚印一同移交赵御史,叫他发愁去!”

  “御史台是要将李府案做成‘流寇’案,他们抓的肇事魁首是城外山匪,脚印与小哑巴本都不该出现。”秦渊说,“我们出面交线索,是在打宫里的脸。”

  贺骞不懂:“‘流寇’不就是个幌子吗?御史台难道会不知?”

  秦渊不语,只等贺骞自己反应过来。

  “不对!陛下让御史台找‘流寇’,查真相是假,验忠心是真。”贺骞终于弄明白,“咱们生来便是为清君侧,所以陛下才将十一交给我们,是怕幕后黑手起风浪。”

  御史台与清夜台,均独立于六部。一个在明,监察百官;一个在暗,雷霆手段,二者相互掣肘。贺骞想明白后,叹了口气:“纵横之术,帝心难测啊。”

  秦渊没评价,淡淡地看着那幅纹样图。

  皇帝没让刑部插手此案,又让清夜台隐身,实则深谋远虑。

  李玉成入主政事堂十载,大兴垦荒,平税安民,可谓一呼百应。

  皇帝初即位时,欲集政权,革世家,不得不倚重李玉成在寒门的威望,先是拜李玉成为太子太傅,后又许他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开府仪同三司。时间久了,皇帝却越发忌惮李玉成的党羽。

  前些日子,皇帝不知从哪儿拿到数份证明李玉成勾结羌西、意图谋反的密信,大怒,摔碎了纸镇,连夜取来夜名册,要诛杀逆贼。

  正值景国与羌西鏖战之际,朝官勾连外敌乃大辱,其中涉及多少军饷亏空还未知,此事若传出去,势必影响军心。所以,皇帝拟了个结党营私罪,派户部先行查账敲打。

  若按先帝的规矩,此等大案,需御史台连同刑部会审。但提刑司多的是李玉成旧部,密信之事又不能宣扬,皇帝担心畏缩地审个一月,怕是连线索都要被抹干净,于是干脆越过六部,让秉夜使亲自办案,斩尽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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