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梁宜惇整个人彻底怔住,眼底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
他儿时记得,顾骤成亲是与一位女子,怎么变了?
他单薄的喉结轻轻滚动,干裂的唇瓣微颤,半晌才挤出一丝沙哑微弱的声音,带着全然不敢置信的错愕:“你们……成亲了?”
男子与男子,也可以成亲?
这个念头猛地砸进心底,炸开一片惊涛骇浪。
在他从小到大的认知里,唯有男女婚配,方能结亲。从未听过两姓男子相守成婚的先例。
男子与男子,成亲!
他后知后觉,似乎想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一张伪装示弱的面孔里,多了些亢奋。
男男可以成亲,那那那那他是不是可以跟范熙……
月瑶敲门,进门见着这手牵手的两人,顿觉自己的离间计失败了。
他的五百两。
什么时候才能赚回来?
“殿下,我的人前去梁小郎说的地址,救下梁家妹子,她并没有受伤,相反……”月瑶看了眼梁宜惇,轻笑说,“范熙的人好吃好喝招待妹妹,我的人已经将妹妹送回。”
梁宜惇松了口气,无奈说:“范熙想强占我妹妹,多亏哥哥与月瑶姑娘帮忙,宜惇无以为报。”
顾骤:“你们有什么过节?”
“我……”梁宜惇垂下眸子,“儿时见过范熙,后来……”
梁宜惇耳朵红了,低声说:“他救过我,我……确实对他有些动情……他拒绝后恼羞成怒,一直欺辱我,嫌弃我……”
顾骤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险些以为自己听错。
如今的小孩都这么猛吗?
“不过我现下已没有心思,只想远离他。可他却步步紧逼,闹得人尽皆知。”
顾骤:“这也太过分了,需不需要老子帮你教训?”
“我只想离开此地,带上妹妹,远走高飞。”
“你不想报复?”
“他身份尊贵。”
顾骤不假思索地说道:“身份尊贵怎么?”
想他堂堂皇家子孙九皇子,皇帝的第九个儿子,还不是谢临知这样那样。
“傻孩子,你要变强,日后以牙还牙,囚禁他,凌辱他,强上……”
谢临知登时捂住顾骤的那张突突乱喷的嘴巴。
真是什么话都敢蹦出来。
顾骤还觉得说得不尽兴,呜呜啊啊地叫了一会儿,想挣扎开谢临知的手掌心。
“呜呜呜呜我要说,呜呜呜你放开我……自己做的事情还不让我说,敢做不敢当的王八蛋!”
梁宜惇听着他呜呜啊啊的叫唤了一下,似乎听懂了,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谢临知巴不得这个少年赶紧离开,眉眼一勾,冷声道:“离开后做什么?”
梁宜惇摇摇头。
“我帮你,我缺人做事,只要你不怕死,日后功成名就,加官进爵,看你的造化。”
顾骤停下折腾,急忙说:“你别听他的,肯定很危险。”
少年坚定道:“我不怕死,我愿意。”
幽静的竹苑里,流水潺潺,琴音悠悠。
忽地,琴声戛然而止。
一道嚣张又洪亮的少年哭嚎声猛地炸响,穿透层层竹影,“你得帮我把梁宜惇要回来!”
小瑞王无奈:“范熙,你又犯病了?”
范熙气狠了,方才在顾骤那里受的委屈与护不住人的窝火,全都堵在胸口,此刻都撒了出来。
他拗着一股死理,认定小瑞王人脉广,有手段,定然能从顾骤的手里把人讨回来。
“顾骤抢走了姓梁的,你去帮我要回来,你不是王爷吗?”
“蠢货,本王如今身负藩王之名,朝堂局势暗流涌动、混沌不明,储位之争愈演愈烈,顾骤是圣上默认的储选,本王与他本就立场微妙,私下不便过多接触,贸然出手只会落人口实,授人以柄。”
小瑞王定定看着眼眶通红的范熙,继续劝说:“再者,顾骤是什么性子?他行事粗鄙,从不拘于礼法,向来偏爱美人,而那个姓梁的容貌出众,你今日哪怕闹得再凶,这人,你肯定要不回来。”
范熙深深吸了一口气,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干脆砸了桌上的所有碗碟,再掀了桌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打滚,滚了一圈又一圈,毫无体面,“我不管,我被欺负了,你必须帮我把人抢回来!不然我就一直闹,日日闹,闹到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范熙!”小瑞王头疼得厉害,太阳穴突突跳动,“你不是讨厌梁宜惇吗?每天欺负他,他走了,你换个人欺负就行了,混账,不许胡闹,否则本王告诉你娘。”
范熙继续大闹:“我娘知道了肯定也会帮我,我不管,梁宜惇再讨厌,也是我的狗,凭什么让人……我的狗,我就要我的狗,我还没玩够,不然我就一把火烧了你的住宅,半夜剪掉你的头发的,让你上不了朝!”
小瑞王:“……”
第86章 我很在乎你
顾骤:“小家伙,我下次有时间再来看你,今日让胡虎送你回去。往后有事便去赢东门的粮食铺找胡虎,那是老子的铺子。”
梁宜惇换了身干净的衣衫,脸上伤口也处理好了,整个人瞧着风姿丰朗。
他撑着尚且单薄的身子,屈膝跪地。
历经一场折辱,又得顾骤挺身相护,他心底感念万分,垂首沉声叩拜:“殿下,多谢殿下救命之恩。来日殿下若有需要,宜惇必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顾骤见他乖巧恭顺的模样,心头微软,当即起身,正要亲自将梁宜惇扶起。
身侧的涂公公眼疾手快,不敢让殿下屈尊俯身,连忙抢先一步上前,将梁宜惇扶起来。
可下一瞬,一道清峭挺拔的身影忽然横亘在顾骤身前。
谢临知长臂一伸,扣住顾骤抬起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硬,硬生生将他拦了回去。
他垂眸睨着跪地的少年,冷冽的目光扫过少年那张漂亮的脸蛋,语气淡漠:“想为殿下效力之人,京中数不胜数。”
“你太弱了!”
短短四个字,毫不留情。
谢临知牢牢攥着顾骤的手,气场森冷:“安分待着,我自会派人找你。等你什么时候有了自保与成事的能力,再谈效忠殿下也不迟。”
梁宜惇身躯微僵,抬眸望向气场慑人的谢临知,不敢辩驳半句。
顾骤:“他小孩呢,你说话怎如此直接?”
“你十六便成亲,算什么小孩?”谢临知的锐眸一瞪,顾骤只觉头皮发麻,讪讪闭嘴,想再跟小孩叙叙旧都不行。
马车已在庭院候着。
谢临知拽着顾骤的手,见他低头弯腰,慢吞吞地爬上马车,谢临知便微微俯身,胸膛压在他的后背,半压半逼地跟着挤进车厢。
顾骤在车厢里踉跄一下,险些摔倒。
身后人臂膀结实,稳稳箍住他的腹部,将他翻身,死死抵压在坚硬的车厢壁上。
顾骤一挣扎,马车便摇摇晃晃。
乌黑的发丝有些散乱,束发金冠歪在一边,几缕长发垂落在脸侧,顾骤的脸上明显有些慌张。
“找男人?”谢临知低声冷哼,手指抚过他侧脸上的碎发,阴阳怪气道,“你竟然想找男人?你确定不是找女人?”
“我我我就要找,管他男的女的,好看的就行。几天不见,你能找男人,却不许我寻欢作乐,这是什么道理?我读书闷得慌,逍遥一下也不行?”
马车疾驰而过街道,外面是喧嚣的人间烟火,车厢里是冷滞而严肃的气氛。
谢临知将他圈在怀中,胸腔微沉,似是隐忍了万千的戾气,深深喘出一口气,“行,我不拦你。”
这个男人,分明说着退让的话,可眼底深处翻涌的冷厉阴翳,浓烈得几乎要淬出杀意,一点儿都不大度。
顾骤心头一紧,硬着头皮试探,嗓音夹杂着颤抖:“真的?”
“明日你且打听打听,姓梁的是否还活着。”
这下可把顾骤吓得不轻,他知道谢临知的手段。
每次他不听话,谢临知总有后招等着他,总能精准拿捏他的软肋,逼他低头服软。
偏偏顾骤就是这样被虐得彻底怂了,深陷在这段拉扯里,怕他狠绝的手段,又无可救药地贪恋他独有的温柔与偏爱,进退两难。
湿热的红晕迅速漫上眼眶,顾骤乖乖软下声音:“不许杀他,你别这样,我怕。”
“你一点儿都不在乎我。”
哪里不在乎?
这几日,教书的太傅管得很严,顾骤每天都在认真学习,写了文章更想给谢临知看,可又不敢去谢临知面前讨烦。
从前谢临知装成丑八怪,他不怕谁看上,总是动不动便骂谢临知。
可现在,谢临知成了这副漂亮的模样,他便觉得人人皆会看上谢临知。
父皇也是,小瑞王也是。
他心里酸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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