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便要往石崖边挪,那是眼下唯一能逃的路。
可谢临知怎会容他得逞。
森冷的手一把扣住他的腕子,力道狠戾得近乎要捏碎骨节,阴湿的嗓音贴着他耳畔碾过,“往哪去?想顺着石崖跳下去,离开我?”
“不是,我这里脚下的石头尖锐,踩着难受。”
谢临知狐疑地看着他,松开他。
“跳下石崖会死的,我怕,我就在这里洗。”顾骤笑了笑,往水中游动,猛地扑了谢临知一身水,“好玩。”
说着,他越游越外,逐渐靠近石崖。
逃!
不逃,就要艾草啊!
第38章 我没让你打他
顾骤全然不理会身后那道喝令,任由冰冷潭水裹着身躯,一步一步,固执地朝着石崖方向游去。
“顾骤,回来!”
谢临知站在岸边,墨色的眼瞳里翻涌着暴怒与阴鸷,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顺着水流,越漂越远,周身怒气骤然炸开,几乎要撕裂夜色。
他纵身一跃,重重扎入寒潭之中。
潭水渐深,暗流涌动,稍一失神便会被拖入水底溺死。
顾骤却像是豁出了性命,拼尽全身力气往前划,哪怕四肢冻得发麻,也绝不愿再被那恶鬼抓回身边。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逃,逃得越远越好,死也不要再被抓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水底,借着夜色掩护,朝另一侧奋力潜去。
紧接着他又融进漆黑的潭水里,只偶尔探出头,窥伺着谢临知的位置,随即又猛地沉下,将自己彻底藏进无边黑暗里。
只要再远一点,再快一点……只要不被找到,他就能活。
丑东西以为他跳下石崖逃跑了,其实他躲在水潭边,极其细微地将口鼻悄悄探出水面。
直到山林彻底归于死寂,再无半点人声,确认丑东西彻底走远,
他狼狈地从水潭里爬上岸。
满身冷水淋漓,浑身赤条条毫无遮蔽,冰凉的山风扫过湿冷的肌肤,冻得他浑身发颤。
一夜潜藏奔逃,肌肤被晨风吹得冰冷僵硬,难堪、寒意与后怕层层缠上心头。
他不敢松懈半分,压下浑身战栗,循着清晰的山路,跌跌撞撞朝着山下狂奔而去。
跑过两道山林弯,前方忽然隐约露出一间简陋的猎户茅屋。
土墙竹檐,朴素简陋,院外的竹竿上晾晒着几件粗布衣衫,被晨风轻轻吹得晃动。
顾骤脚步一顿,缩着身子蹲守。
他顾不上体面,更无暇思虑对错,便快步冲上前,扯下竹竿上的布衣布裤,胡乱攥在手里。
来不及穿戴整齐,他只匆匆将衣物拢住身体,压下急促的喘息,转身再度迈开脚步。
借着破晓的天光,他拼尽全力飞奔下山。
丑东西,你在我身上施加的痛苦与恶心,我会千百倍还给你。
待到暮色垂落,他终于抵达了京郊边上的一座县城。
看来他跑错方向了。
入城需缴两文钱的费用,加之城门早已紧闭,他根本无法进去。
先寻个地方藏好身形,等天亮再设法前往府衙,让县令派人护送他回宫。
可是他没有凭证,哪有人相信他?
他躲在城门旁的小树林里,暂作歇息。
不多时,有个妇人挎着篮子,牵着小孩路过。
母子二人本是要入城的,此刻城门早已紧闭,归家不得,便在树下坐着,默默分食篮中的东西。
篮子里是烧饼,香气扑鼻。
顾骤一天没吃东西,凑过去,不要脸地说:“这位娘子,能否给点吃的?”
那妇人警惕地看着他,将篮子藏在身后。
顾骤心头不悦,四下扫了一眼,见只有母子二人,动了抢夺的念头。
他悄声走过去,一把夺走小孩的饼,小孩当即哭出声。
“你个杀千刀的,抢我儿子的饼。”妇人上前,举起拳头锤他。
饼里面夹着梅菜干,香喷喷的。
顾骤不由分说地塞进嘴里,只觉咸香可口,一边跑一边咽下去,直到吃完才说:“老子以后还你十张饼子行了吧,给我吃点怎么了。”
倘若妇人主动给他吃,他绝对不吃,怕下药,但如果是他抢来的,自然不怕。
只是一小块面饼根本不够吃。
顾骤重新走回去,妇人将饼藏起来。
“拿来!”
妇人吓得直哭,将小孩护着,大骂道:“人模狗样的混球,吃死你。”
顾骤抢了唯一的两张饼,回怼道:“老子会还你的,你这妇人好不讲理,你想死?你家住哪里?我会派人给你送过去的。”
吃饱喝足后,他四下晃悠,找到一群小乞丐,询问他们可有法子现在入城。
主要还是害怕丑东西找到他。
那几个乞丐在城里待不下去,才被人赶到这里。
顾骤细皮嫩肉的,长得俊美无俦,被谢临知饿了几天的,身子单薄清瘦,显得更脆弱。
一个乞丐将他上下打量,说:“京城附近查得严,除了城门,没地儿能进。你有钱吗?”
“我没钱。”
“你可以去问问那家客栈问问,在他家洗碗洗菜,挣得入城费。”
客栈晚间歇下很多暂时没法入城的外乡人,大通铺里住得满满当当。
顾骤询问能否做工,但店家拒绝,说是招满了。
这时,门口驰来一辆马车,掌事说:“我是潭州张家,运送香料到京城。方才路过一处地坑,马车陷下去,几袋掉下旁边的小山崖,掌柜的,能否给我几个人,一起帮忙找找,我出一人五文钱。”
顾骤二话不说要上去帮忙,跟着去运送香料。
张掌事带着顾骤几人,往大道走去,却拐进一旁客栈的后院。
顾骤不解,为何跑到后院,便询问身边人。
没人回应他。
那张掌事慢悠悠地撸了撸山羊胡,狭长眼底裹着化不开的阴寒,指尖向下一抬,给身旁待命的仆从递去捆人的暗号。
几名壮汉立刻悄然收拢身形,步步朝顾骤围拢。
顾骤心口一沉,察觉不对劲,忙扭动身子挣扎。
可四肢忽然酸软无力,浑身气力像是被凭空抽干。
刚要踉跄逃窜,双腿一软重重摔落在客栈青石门槛旁,粗糙石面磨破掌心,火辣辣的痛感顺着皮肉蔓延。
他死死咬着下唇,用手肘撑着地面朝门外匍匐。
抬眼往去,方才偶遇的妇人挎着竹篮立在大门正中,小孩簇拥在她身侧。
女人扯出一个扭曲而怪异的笑容,眼珠直勾勾钉在他身上,阴冷的笑意铺满整张面庞。
冷风从门外卷进来,顾骤汗毛倒竖,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像是冻僵凝滞。
中计了?!
这个念头刚窜进脑海,一股巨力便从身后袭来。
一只粗糙的大掌猛地攫住他的头发,力道狠戾得几乎要将他的头皮扯下来。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开来。
他被那人拖拽着,撞进客栈后院。
顾骤痛得浑身蜷缩,连腰都直不起来,被硬生生拽进一间大通铺。
一股混杂着汗臭、酒气与霉味的恶臭交织着,扑面而来,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铺内光线昏暗,十几个男人喝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地瘫在地上,嘴里还含糊地骂着脏话,赌具碰撞的声响混着粗鄙的笑闹,个个都像丢了魂似的,满眼都是贪婪与麻木。
张管事:“兄弟们,郊外没有女人,我找了一个貌美的小生,十文钱,玩死了没关系。”
十文钱……
顾骤浑身燥热,神识不清,听到自己只值十文钱,气得大骂,“畜生,一群猪狗不如的王八蛋,我可是皇子,九皇子,等我回去,我要诛杀你九族……”
张掌事:“拖下去,去隔壁。”
顾骤被粗蛮地推进房间,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跌坐在地上。
刚站稳身形,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转眼间,七八名膀大腰圆的糙汉子簇拥堵在客栈门口,混杂着汗腥、劣酒的浊气,顺着穿堂风扑面而来。
一道道浑浊的目光黏在瘫在地上的顾骤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觊觎,如同饿狼围堵落单的猎物,步步向内收紧包围圈。
他迅速环顾四周,目光急切地搜寻着能防身的东西。
可房间里除了一张破旧木床,再无他物。
情急之下,他转身扑向窗边,双手死死抓住窗框,用尽全身力气去踢打窗户。
然而窗户早已被木板封死。
药力还在四肢里游走,酸软迟迟不散。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那种被围剿的绝望感,将他包裹。
他明明拼尽了力气,却连一丝逃生的缝隙都找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门外的糙汉子们步步逼近,却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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