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来八千人,邓昉还有四千,加起来一万两千出头,对面是一万古兀骑兵。人数看似不差太多,但古兀人是骑兵,在平原上的冲击力不是步兵能硬扛的,而且齐军根本打不赢古兀军队!此次她的兵马已经有近五百人的损失。
方才她可以趁着突袭打退他们一次,未必能打退第二次、第三次。更关键的是,古兀人把偏师放在这里,说明恩赫的南下路线不止一条。她想援助西北,但羌白一丢,古兀人说不定还能从东边绕过去,甚至去塔儿州和燕州!但是那边更薄弱!所以她不能退。
“先收拢残兵,我们暂时重新扎营,伤兵优先治。”幸英勋问邓昉有什么看法,毕竟他交战更久,道:“我先前也派人去了西北求援。只是有古兀围截,也不知道人能不能顺利到达,但是依我来看,我们暂时不能对外抱太大希望,此地又是平原,利于古兀作战,却实在退不得,要不然先令人就地构筑防线,挖沟设障,把古兀骑兵的速度优势拖下来?”
他说得在理,幸英勋一一颔首应下,心中却忧虑重重。
他们,这片土地,真的还能扛得住古兀的攻击吗?真的还有胜算吗?
——
西北战局方有转机,西南与晋地的消息便一齐传来,又没完没了一整日集议,最终李宿下令再度分散兵马。
张伦那边暂且还可以顶住,只是向他汇报军情令他知晓,早做打算,所以李宿与一干幕僚斟酌过后,决定暂缓援助西南。而西北至于北狄需直面古兀大军,完全不能草率,便立刻令楚蔚威调兵一万前去支援战局。
至于铜州等地只能暂且削薄防守,而更令李宿无法入眠的,则是燕州与安都。
“燕州如今是那些人?”
听得幕僚报了几个名字,大多是小洪的下属,唯有一个苏平安耳熟些,如今兵力却不过一万。
若是古兀三军齐下呢?
李宿闭上眼睛。
尽管心知,也许这就是古兀要的效果,古兀便要他心神不宁,为此思索,为此担忧分神,但他却不得不分出大量心神来思考这些问题。
幸阳平见状,不由劝道:“守夷,夜深了,不妨先去歇息。”看一眼他手臂,再度叹气:“医师说,你的伤口迟迟未能愈合,也与休息太少有关。”若他记得不错,连续好几日李宿只睡了一两个时辰,伤口这样反反复复,若是坏死该如何是好?
李宿方才稍稍回神,本就大敌当前,幸阳平也十分疲倦,不想令他担心,于是颔首:“好。”
见幸阳平稍稍欣慰的神色,李宿便起身回到自己的寝居,但并没有真的歇下,仍在牵挂先前的疑虑。他也知自己该养精蓄锐,可脑中风声汹涌,无法安眠。
安都中消息模糊,最近收到的信,谢相呴说自己尚且安好,而楼宇说他已经入齐宫劝解公主,并扣下郡王做人质。
……朝局究竟有没有稳定下来,依他来看,最终公主占领高位没有什么问题,可是若想称帝,却绝不可能,一定会被完全反对。那谢相呴的安危呢?谢相呴会做什么——得知古兀的消息,他会不会为了自己,去和公主交换什么?
不可以。
原本已经平息的疼痛再度席卷头部,李宿将双眼闭紧一些,召来亲卫,吩咐:“帮我写三封信。”
亲卫诧异于他竟然还没有歇下,他们如今回寝居都是倒头就睡,还是立刻颔首,快速记下。
小洪及勉哥,还有俞家,他或许可以再次尝试拉拢,还有,前太子妃。他预计庄威太子和贵妃的人没有被完全清除,潜伏在安都中也更隐蔽。怎样的筹码令他们更感兴趣,更愿来交换?
此时此刻,他只困恼于谢相呴不在他身边,却又庆幸他不在自己身边。
李宿起身:“再备些夜消,我去书房。”
第309章
离开安都之后,马车在官道上日夜不息地疾驰,生怕有人追上围杀,靠在车壁上,虽然闭着眼睛,可颜寄随不敢有丝毫松懈,依旧思索着。
肖雁荷和小芍还留在安都,肖家应该不会让她们出事?
眉头微蹙。若是真出了事,他却也只能舍了她们了,如今形势由不得自己,要去赣州才有机会。
赣州知州是九皇子的旧人,忠心耿耿,也不知当初李瑞是如何拉拢的,如今真有了用武之地。
一路提心吊胆,盘算该如何说服他们,熬过无数夜晚,这日天亮时终于赶到。
马车停在赣州府衙后门,知州和九皇子的幕僚早已候在偏厅。贤王跨进门槛时便说话,不等寒暄便开门见山。
“公主已经把安都的大部分兵马都派去了西北。”他眼睛虽然熬的全是血丝,很发虚的模样,眼底光亮却异常:“眼下安都兵力正虚,禁军里很有我们的人。此时不动手,再没有这样的时机。”
颜寄随抬起眼看赣州知州及此人身边的幕僚,“我也与九殿下商量过了,到时直接走禁军的路子控制宫城,同时从赣州发兵两万,里应外合,安都便是我们的,届时我们再扶持殿下登基,想来满朝文武再不能有异议。”
幕僚眉头紧皱,不得不在此时浇一盆冷水,提醒二人:“可安都外还有从北军带来的两万兵马,我们也不过两万人,如何能敌过那些精锐士兵?”
轻笑一声,颜寄随玩味地摇摇头:“你们有所不知,那两万兵马在明州时便已经分开了。幸英勋带着一半北上去了晋地,剩下的虽还在城外,但我们已经掌握内城,外头不足为惧,而只要抢占先机,殿下登基后便是天命所归,外头再嚷嚷算什么?是他们造反!”
说到此处,一手撑住案桌,往前倾近身体,颜寄随声音也压低很多:“若没有完全的把握,本王怎么会动手。咱们的九殿下还在安都,再不动手,难道等他被公主那个毒妇再害一次?诸位,把握时机!过了这次,便在没有机会了!”
知州和幕僚对视一眼。屋中安静片刻,知州终于缓缓点头:“宜早不宜迟,我们马上发兵。老夫愿与殿下一同前往安都,助九殿下夺回皇位。”
——
安都。
偏殿灯火通明,晋地的军报刚呈上来不到一晚,不料西南的军报也紧跟着到达。
一向沉稳的老臣此刻也有些无奈,蔡霂几乎要愁眉苦脸,只是强忍。古兀偏师已至晋地羌白,与北军交战中,西南方向同样发现古兀骑兵踪迹,人数尚在探查,但和高邦却是实实在在已经打了几场,虽然暂且守住城土,但也令人生出隐忧。
此时此刻,如果古兀还有后手,燕州若再遇袭,便是四面受敌。而眼下北军主力已分散至西北、晋地以及安都各处,燕州守军不过万人。
洪思松同样心情沉重,沉吟片刻终是抬头,直言道:“殿下,古兀出手,从来不会满足于一年一年的岁币,他们从来奔灭国派军,覆水难收。”
这话十分沉重,可此时也到了不得不说的时间了。
颜穆珍闻言,更是长久的沉默。她刚刚把所有兵马派出去支援西北,只留部分护卫,转眼的功夫,晋地和西南同时告急。如果古兀真的四路齐下,燕州一破,北地门户洞开,安都便是下一个。
应逍之听后只觉不妙,还是坚持提议:“殿下,如今优先还是将派出去的兵马叫回来,先守住安都为上啊?”
可颜穆珍只是摇头。
叫回来容易,但古兀人不会停在原地等。此时形势严峻,原先还是她设想得太天真,这样来看,恐怕就算是大江水师也根本无法阻拦古兀太久。
她再不能坐视不理,更不能让齐朝在她手中亡国。西北若无人牵制,古兀主力便会长驱直入,晋地和西南若无人顶住,战线便会被压回明州,甚至直接压回安都!
到那时,什么都晚了,真正再往南退,大齐举国便再战无可战!
“不。”公主坚决道:“下令。安都派出的兵马,分一批继续往晋地和西南支援。拖住古兀的战线。”哪怕能拖一里是一里,能拖一天是一天。
洪思松有些诧异于公主的果决,蔡霂却已经深深明白她此时此刻的心情,拱手领命退出。
片刻后,直到殿内似乎又只剩下公主,谢珩羽才重新踱步进入殿中,四面打量,抬头望富丽堂皇,奢华无比的藻井,眼中却有空洞迷茫,问公主:“娘,这就是你从前让我不要起那些心思的原因吗?”
回想起从前,那时她还是备受宠爱的公主,丈夫也还在人世,日子是何等美满。颜穆珍恍惚:“是啊。你看,这里并没有你想要的自由。”但是若是他们只是平民,被直接地操纵命运,会更加痛苦。
谢珩羽:“这里一点都不好。”
他又说:“我不想当皇帝了。”话罢,转身离开。
——
深夜,谢相呴同样无法入眠。
担忧无济于事,可是脑中思虑百千,如何能够心安?一切不由己的事态,令人十分痛苦。
此时便更觉得殿中困窘,恍若牢笼。终于忍不住迈步而出,但也仅仅只能在为他安排好的宫苑内来回踱步,夜露深重,秋衣微凉,他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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