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心犯上_有情燕【完结】(116)

  萧拾奴微怔,亦沉默片刻,开口:“沈太傅待人和善,不因在下身份与立场便生轻慢。他讲道理,也讲情分,明明是来在下放弃抵抗、归顺东玄,是劝降的,却从未让人觉得逼迫。他……很好。”

  “那,”赵灼又问,“与西秦王相比呢?”

  厅内便也又静了静。萧拾奴目光微微偏转,落在挂墙上的那柄横刀上,那柄被新鞘裹着的、再未布满锈迹的刀。

  赵灼一道看了看,便明了了,柔和说:“朕知道了。”

  萧拾奴望回:“嗯。大约……算是我多年来第一次觉得,有人愿意把好的东西,带到我跟前吧。”

  赵灼轻敲两下案几,便有两名内侍捧各有不同的堆叠书简至。他说:“朕很满意将军的答案,作为交换,这是朕命暗线替你查到的结果,你看罢。无论你信不信,朕给你的东西绝不作假,作为证据,里头还有十几份两国知情边民的切结书。”

  萧拾奴这番翻看,就是近一个时辰。反反复复,读了一遍又一遍。震惊,哀伤,无奈,恍然,这样许多神情,也在他面上过了一遍又一遍。

  最终,萧拾奴放下时,却苦笑了。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果然……”他轻轻呢喃,,“我到吾王身边,十二年……果然。”

  赵灼叹道:“如此容易就信了?收集线索的时间还短,我还怕证据不足,这些会激怒了你。”

  “在下这边,有些缘由。结合起来看……就不得不相信了。”萧拾奴回身一揖,“结果既已找到,东玄陛下可以进行下一步。不知陛下对我,还想怎么安排?今日起,在下愿开始考量。”

  赵灼抬手点了点手指:“书简最下面,垫底的一份纸本,还请将军拿出来。”

  萧拾奴依言抽出。他原以为还会是什么证词或密报,可翻开时,却怔住了。

  是一份密密麻麻的生活琐记。沈世寻的。

  最前面,是病案。沈世寻曾有肺腑旧疾,后痊愈恢复,但因数月前突逢变故,得了郁症,又反复起来,至今未能全好。严重之时,需服食安神汤药才能稳住。药方如下……

  沈世寻入眠难,夜间总睡不安稳,容易惊醒,尤其天亮前最后一个时辰,仔细莫要吵他;要盯着他午觉别憩太久;郁症犯时,可用大被包之,稍过片刻,就能缓解些许。

  他爱吃酸甜口,不爱辣,不爱菜中有姜,不喜油腻。别让他喝太多浓茶……

  桩桩件件,事无巨细。

  萧拾奴默看许久,目光定在“久坐久卧后起身易头晕,需扶”一行上,面上的冷硬淡下,似都变得柔软了。

  赵灼将眸底一瞬的失落隐下,微微侧首,含起微笑:“当初强行把将军掳来,实在冒犯,但朕从未想过让将军转投我大玄。因为朕知道,将军离开故国未久,不会想事于他国。所以朕不打算让你打仗,更不打算困着你。”

  “朕对萧将军唯一所求,就一件事。希望你能看在沈太傅抑郁初愈的份上,多陪陪他。不必拘束,不必刻意,去与他做个朋友。今后,带着沈太傅过得开心些。”

  “这册子,是朕亲手所写。因前日里有人无意中教过朕,可以此物相赠。”再如何平稳话语、隐藏情绪,赵灼也觉得自己眼底,微有些发热了,“不知将军愿意……接下朕这份托付吗?”

  萧拾奴低头,摩挲着册子的边角:“陛下知道在下并不太想事于东玄,就该明白……终有一天,在下是要走的。”

  赵灼微点了点头,支颚而坐,甚至有些俏皮:“那正好。太傅他明年也打算走呢。洛都太闷,三个月前,他就跟我讲,想去看山河,看案牍以外的那些东西了。”

  萧拾奴合上册本,但仍托拿着,似乎踌躇:“陛下总不会想说,到时候,等在下与沈大人足够熟识,让在下带着他,一起走。”

  赵灼牵笑,唇角翘得几乎有些刻意:“朕相信将军是可托付之人。朕只求他过得舒心安乐,就可以。”

  又一阵默然。良久之后,萧拾奴终于将那册手札轻轻收进怀中,妥帖地揣入衣衽,朝着赵灼的方向,郑重地揖了一揖。

  答应得字字郑重。

  “在下明白了。”

  躬得这样深,他便恰巧没有看见,赵灼的一侧脸颊在他答应之后,轻轻滑下一缕泪痕。

  指尖轻拭,转眼了无痕迹,又只剩笑意。

  “……嗯。谢谢。有些事情,朕不希望太傅看到。他该离朕远一些了。”

  作者有话说:

  聪明的太傅不会轻易蒙鼓!

  第104章 真相

  赵灼接见萧拾奴的这天,我在家中,屏退左右,默默地、孤独地收拾一个小包裹。

  几次手抖,收拾得很郁结。

  一开始我想,现在便准备,会不会太早?

  可转而又想,总算赵灼接见了他。这一看,总能看出个结果。

  若满意,以后,就是他们两个的事,便无须我做此中间者;若不满意,自然更无须我继续维系。

  这一场任务,算是完结。

  此前,赵灼从没因其他找过我,想必,亦非那么地需要我来教导政务。

  他那里,已不需要我。

  正该把默然离去之事提上日程。苏敛还在等着,能早一些,就早一些。

  过一会,我又想,到底该收拾些什么走。好多物件,放进去又拿出来,不知该如何。

  反反复复许久,我忽地明白过来。不需要带多少,一套换洗衣物、几日干粮、少许银钱,让我能赶到某处约定的地点就足够。若还背得动,便带上小铲,方便苏敛埋尸毁迹,避免惹出麻烦。

  收拾完毕,我将小包裹细细打打结,蹲着放进床下的漆柜里。想了想拿出,取走干粮,再把剩下的重新系结,重新放入暗柜。

  干粮搁久了要坏,须届时走再揣新的。哪怕是此生最后一份孤独的小包裹,也要注意严谨,不吃发霉之物。

  如此,便妥帖。我一生的路,就快走完了。

  扣上柜时,手也不再颤抖,我的心境,从未有这般地安宁。

  这晚没用安神汤,我也睡了个好觉。一直到日上三竿时分,自然醒转。

  却未曾想,我正安宁地用午膳时,管家带人托着两盘东西进来了。两大叠的竹简、书卷,瞧着有些混杂,不像是什么奏疏册本。

  “太傅大人,这是宫里头送来的,”管家道,“说是调查萧将军身世的结果,您需要知晓。今后与萧将军一处时,也好交谈。”

  我一筷子夹肉片夹空,有些愣神:“陛下还要我去守着萧将军?”

  管家比我还疑惑:“大人是不打算再去了么?那……可要我礼送回宫,还给陛下?”

  这可就奇了怪了。竟不在我二者预料之内。

  我将掉案上的肉片重新拈起,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细细思索。

  怕是昨日有些发病,脑子糊涂,没想到在我二者预料之间,还有一个可能。赵灼看上了萧拾奴,萧拾奴却对他,未有很大兴趣。

  所以我这边,还没法卸下这担子。

  我深怅:“放下吧。我稍后读完,就去萧府。”

  这回又肩负了个任务。要多给赵灼说好话。

  也不知何时,才能解脱。

  赵灼让我将萧拾奴的身份与他聊一聊,我以为萧拾奴还不晓得,便从此处入手,与他讲。

  十九年前被西秦劫掠的边境村庄,除却有三人逃脱跑回中原、两个没通人事的孩子养作奴隶,其他的村民,当时就被杀尽了。

  两个孩子,其中之一,便是萧拾奴。另一个,没过两年,已然夭折。

  所以整个西秦里,还活着的人,只剩他一个。

  我讲时,生怕他不悦,萧拾奴反应却不大,依然在抚摸着膝上装了新鞘的刀,垂目不抬首:“我知道。昨日你们陛下,已与我说过了。”他略略扫过一眼两盘书卷,“这些证据,也看过。我都相信。”

  我一时噎然。

  “你可知这件事,过去西秦王上是如何与我说的?”

  “王上当年告诉我,同村的人都还好好活着,因为我有出息,他们都被安置在另一个地方,过上了好日子。”萧拾奴顿了顿,“他还弄了一批人来,说是我的同乡,常来拜访。可其中真假,我认不出。我只是心里一直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抬起头来,望了望天:“所以我要到中原来寻真相。最后……果然是这种结果。所以我还是不晓得自己叫什么,人都死了,查不到了。”

  我也更不知这个话题,该应他什么了。说什么,都很苍白。

  只能道:“将军节哀。已过多年,相信将军平安,就是他们泉下最大的慰藉。”

  萧拾奴道:“多谢。”

  而我这边,不由得另起一份疑惑。

  讲这种事实,若对方不信,一不小心是得罪人的,赵灼昨日,竟然已先一步出口。我本以为他送来证据,是要留我先讲,并替他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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