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心犯上_有情燕【完结】(117)

  为什么。

  萧拾奴叹道:“此事伤怀,不提了。我听你们陛下说,你预备离开洛都,去四处走走?”

  我一懵,答:“……嗯。”

  “准备去往何处?”

  “没定什么地方,”我说,“四海为家,走到哪算哪。走累了,就停下。”

  他又定了我一定,点头:“你给我讲过许多洛都景色、中原风光,那我也给你讲讲西秦和边境吧。你的老家淮阳在东边,中原腹地,想必塞外的大漠孤烟,还未曾见过。”

  我背后发麻,隐约觉得不对。

  萧拾奴扶着刀笑道:“如若你感兴趣,出洛都的第一步,可以考虑去走走,骑一骑骆驼。”

  这几日,我到萧府上,总觉得浑都变了。

  从前是我带着种种新物、各色话题去讨一点萧拾奴的兴趣,而今做这件事的,却变成了他。

  只是如此也罢,说明我一番努力并未白费。但,他招待我的茶水,居然换成了滇南产的龙井。那是我府上常用的、爱喝的茶。

  只是要淡些。他还提醒我,喝淡一点的好。

  然后,茶点也做成了我爱吃的桃酥;墙上挂上书画;连午膳也多了两样酸甜菜,口味都随着我改。

  这里头出现一样,或是偶然,但一样又一样显不可能再是偶然。

  我府中未曾听说过有谁打听我的喜好。而这一份变动,正偏偏出在赵灼见过他之后。

  并且,一连过去数日,黄昏时分我走出萧府时,都没有再看见那些内侍出现,问我今日萧将军的情形。

  起初我以为是他们来迟,还等了一等,却整整一个时辰都未等到。

  再后来,又过五天,我迈进萧府大门时,发现连门口那些肃穆的禁卫也没有了。院子里空荡荡的,侍从也撤去大半,令行禁止,是纯粹的侍从,再没有眼线趴墙角。

  亭下,只有萧拾奴一人坐在垫上,面前小案搁着一壶酒,两个盏子。他见我来了,轻笑道:“陛下把软禁撤了。他说,让我多在洛都游玩。”

  赵灼撤了软禁,却没有让我停下。

  我坐过去时,还有些恍惚。萧拾奴给我倒了一杯酒,推到对面:“喝一杯?中原的酒,我还不知味道如何,在等你一起尝。”

  我说:“我喝惯了,不觉得新奇。”

  萧拾奴道:“这是你们陛下赐的御酒。我曾言待软禁解开、打算请你喝酒,似乎传进宫里去了,他昨晚就差人送来这个,说这酒风味最好,让我有空与你一同品尝。你不是总希望,我不要抹你们陛下的脸面。”

  我步过去坐下,接过那杯酒,这酒热过,杯壁还是温的。我拿着抿了抿,没品出味道,比之白水没好多少。疑惑之下一口闷了,也未觉特别。

  我放下盏子,直视他问:“我匀了好几日,百思不得其解,今天想得个明白。萧将军,那日陛下见你,说了什么?”

  萧拾奴酒到唇边顿住,放下,目光瞬间飘到旁处:“无非……招揽之事,我姑且未同意,也未拒绝。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轻笑:“萧将军,你说谎的能力,比之我一个友人好不了多少。”

  萧拾奴顿了一顿,佯作如常:“……昨天我与沈大人聊到,沙漠中有一种童话,讲的是神灯的故事。我想……”

  “请萧将军莫要转移话题。”我说,“我明言了,我曾是奉命接近于你、感化于你,但近日种种变动,令我十分不安。而一切变动皆起始于陛下见你那日。”

  “我想问,莫非是天子有什么新的谕令,我不知道,偏只告诉你么?”

  萧拾奴面色僵住,沉默无语。

  我将酒盏弹过去:“便是这几日的奇怪都不提,只提这酒。你要请我,些微小事传进宫里,他怎么就想起要在中间添柴加火?”

  “难道他不关心你是否愿被招用,偏只关心,你与我日日相处,你我这友人能做到何种程度么?”

  萧拾奴仍是个闷葫芦,逼问不出话来。指尖抚于怀中刀鞘,默然不动。

  是了,我还忘记联想一处细节。这些天,他这柄刀的刀没了影,抱着的,只剩下我送的刀鞘。

  一处处蛛丝马迹,这么明显,赵灼想做什么,答案已呼之欲出。

  我被他套在网里,从来不是在给他招揽将军。

  思及这一点,不由怅笑出声。

  “在下天天来这,雨打不停、雷劈不停,想必萧将军对我这张脸,瞧都瞧腻了。”我撑着案站起,直住身子,看着他,“将军既也遮遮掩掩,连一丝真相都不肯讲,今后在下,便也不会再来。”

  萧拾奴大约是被我说愣了,伸出手,想阻拦,嘴唇张口,却又空空地讲不出话。

  ……我确不该将质问对向他,他本是最无辜的。整个局里,他全是做了副倒霉的棋盘。

  便甩过身,打算离去。

  正欲迈步,眼前昏黑,脚下却忽然一软。我险些没能站稳。

  有热意滔滔,在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我稳住神,看着潮热的掌心,指尖在微微发颤,顿时又气笑了。

  赵灼送来的那壶酒,难怪味同白水,不同于一般酒液。根本就是催情酒。

  只一杯下肚,便成这样。

  我回过头,看了一眼。萧拾奴正刚刚站起,伸着一半的手似乎想扶我,却僵在半空,面上茫然。

  我攥袖,对着案几一袖扫过去。酒盏连同酒壶一并翻落在地,碎得干干净净。这样,保证再不会有任何人误饮了。

  “萧将军……禁足解除不易,还请好生欣赏洛都风光。”我耐住疯狂蹿动的心热,一字字说,“在下有事,需进宫面圣,告辞。”

  第105章 跪下

  有段时日没闯过宫门,人都换了。我车驾至时,禁卫不大认得,还作阻拦。我将太傅的身份牌拎出来,他们才傻眼,纷纷半跪行礼。

  我问:“这陛下的宫门殿宇,本太傅是进得,还是进不得?”

  禁卫令汗颜道:“太傅大人进得,但,也不大符合规矩……不若下官先行急报通传,大人再进来?”

  我微微俯身搭在他肩头,笑一笑,和蔼道:“本太傅办衣带诏谋反大案的时候,拖出去斩首的大臣,就在这前面斩。我想去哪里,从来不需通传。”

  禁卫令慌拜跪吩咐:“下官明白了,太傅大人请!开门!”

  多日未理政事,名号仍旧好用,还能闯宫。虽则这于将来是个隐患,我总有一天得彻底退身消失、给赵灼掌政腾位置,但现在,此时此刻,倒没必要去考虑那许多。

  毕竟,胸腔心腹里翻涌的滚热,快把我烫疯了。我在车上时,专门多搭了一件氅子,这才能于人前挡住异状。

  要我在这种情况去考虑合不合适,不是一般地强人所难。我能走,能平平和和地说话,都算我足够有涵养。

  入宫后,路上自还有不少内侍。这些人是认得我的,一见我,仿若一群惊鸟,有人立侍或跪叩行礼,有人往赵灼寝宫的方向去,像是打算去报信。然他们小碎步再快、也没我顺便带来的两名影卫的轻功快,转眼便尽数拦下,不许知会一字。

  最终,在中常侍的惊呼中,我踢开了赵灼寝殿的大门。

  动静颇响,我开门从没用过这么大力气。

  里头还有几个惊鸟般的内侍,我环视一圈,拢拢捂热得出快痱子的大氅,目也不瞬道:“都滚出去。”

  众人惊惶地望向一方。赵灼正在案后一处凭几边呆坐着,案上供着盆冰,还有各色针线,他手里也还攥着一件物事。好像正在摆弄什么。但反正不是在理政,他乘凉得很清闲。

  呆怔片刻,他醒神过来,轻喃:“先生,你怎么……”

  看他一派无辜,仿佛纯然而懵懂,我种种火气都往头发丝上窜。我将热息再勉力压下,摆袖:“陛下,让他们出去。”

  赵灼赶紧吩咐,一干人等才总算都走了,带上门。

  我站在案前,居高临下打量他。

  怎么这么多年,还是这副于男子而言格外娇小的身形,总有几个瞬间,会叫我觉得罪孽。但脑子里的弯绕却一点都没少。

  “先生,你不是……在萧府?”赵灼小心翼翼瞄着我,手中物事拧得发紧,“突然到我这,是做什么呢?”

  我看着他手中,意有所指道:“陛下还是先自己讲讲,自己在做什么。”

  赵灼将手中物捧起,扯笑道:“在学着刺绣。以前我总当是女儿家的东西,突发奇想,自己绣来,才发觉颇有静心、宁神之效,且种种绣技,里面还有不知多少学问呢。”

  他这么答,我顿时没有了理他的兴致。

  而赵灼继续不失尴尬地兀自介绍:“宫里池塘的莲花开了,有一朵并蒂莲。我突然想起,很久之前,见过民间绣花开并蒂的荷包,觉得意头好,就打算从这个开始绣……才绣了两片花瓣,不太成形,先生见笑。”

  “陛下在这里,静心,宁神,”等他总算讲完,我拆下大氅,抛到地上,抽着半口气笑道,“陛下送了什么美酒给萧拾奴,自己该清楚。臣为何突然闯宫,难道很难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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