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预想好一切过程,靠岸,下船,离去,传信苏敛,约到外面一处地方。最后的行囊亦已备好,回府一趟,拿着,明早开城门就可以走。
只是不知怎的,到这时候,我对着这样的他,开口,还是有些艰难。
今日我们回宫去吧,就当从来没有出来过。
等到五月,再游第三回。实在不行,就多几回,总有一次,能得圆满,看见满湖接天连碧与花开。
我不自觉地,很想道出这么一席话。
但是不能。不能。
我最终这么说:“陛下忘了,臣清晨讲过,不必事事强求圆满。遗憾,总是很寻常的。”
我觉此话太轻,兴许正因如此,总给他以希冀。便又道:“臣正是因与陛下约定了期限,才愿留您身侧,伴您走上一程。若无期限,臣与陛下,本连开始都不会有,不是吗?”
赵灼望着我,眸中的光亮渐渐黯然。他只是在坐着,身形却在此时晃了两晃,神魂都恍惚了,仿佛连坐都快坐不住。
他垂下眼,安静了很久,攥紧了手指,才开口:“……我知道。”他顿了顿,“我一直都知道的。”
船靠岸时,天色已彻底暗下来。湖面只剩一线灰白的残光。
船夫早已等在渡口,还另起一艘小船,似乎打算来接人。见我们的小舟从湖心缓缓滑回,先是一愣,大约是没料到两名“养尊处优的富贵人”真能自己将船撑回。
待看清我安然无恙,他才松气,接过我抛去的缆绳,把船拉靠稳了。
我先上岸,回身,习以为常地去扶赵灼。
他站在船头,定定望着我伸过来的手,顿了一阵,才搭上来。
他整只手都是凉浸的,带着些微湿润,指尖还有些抖。我将他从船上搀下,他踩至石阶,微微踉跄,攥着我的手指紧了一紧。站稳,又停一阵,就放开了。
船夫撑着大船、拖着小船离去。接下来,最后片刻相对而立的时光,总要说一些,道别的话。
应该祝福他,望他前路安稳平安,今后勿念。应该说得好听一点,才足够真挚。应该显得放松,不能叫他生疑,知道此时一放我走,就是放我去赴死。
只是,我满腹诗书,竟在此刻,编不出一句来。
心肋之处,隐约作痛,在扯着经脉,攥得呼吸迟滞。我自觉并没有太难过,我满心所想,分明是在跟着我的计划,一步步安排,一步步前行,直至走到归处去。此时却好像对他,连一句再见,都说不出口了。
我目光移向他衣袖,不着边际地胡乱扯道:“……陛下的衣袖似乎空荡很多,没装东西。嗯……一只手还背在后头,藏什么呢?”
第118章 赴约
赵灼一恍,低下头,手臂一寸一寸地挪到前面。
原来他这只手里,还小心翼翼捧着那朵灵莲。灵莲色泽晶莹,舒展的花瓣沾着水珠和少许冰碴,竟是不知何时,被他藏起来,清洗干净。
“那些东西……今后再用不上,我已沉入湖中。”赵灼哑涩的声音,在尽量咬字清晰,“只有这一件,先生,我想留下来,当个纪念。”
我道:“陛下不是才说,此物算是牵扯着寻夜,很令人笑。”
赵灼便真的苦苦牵起唇角:“先生做的,就是先生的。且与寻夜有关更好,如若他多年之后卷土再来找,我正好给他看,仔仔细细告诉他,先生临走之时,怎么对我用的这朵、他的修为凝成的花。”
他再深深吐息,扬起眉眼。那双刚哭过的眼睛里,泪痕还在,光却已经重新明晰:“我会让他知道,我陪着先生的时间,比他久。先生在我这的日子,比与他一起时,过得更高兴。即便他依然要生生世世对先生死缠烂打,我也不怕,因为——”
“奈何桥边,下一世的起始,我定会让先生先遇见我。等到来世,我也还要和先生在一起,重新过一辈子。”
依然是眼底通红着,他说出了这样一段话。
和许久之前一样。
那次我紧紧地抱住了他,告诉他,等我回来。
现在,我想回应,也理应回应。
只是胸腔中的酸痛愈来愈漫开,扯得我仿佛,一丝力气都用不出来。空然张口,想说什么,都在喉头被生生阻住。再过片刻,视野所见,他的模样也变得有些模糊。
赵灼并未等我的回答。
他退开几步,又几步,提起清亮的声线,娇俏活泼起来,举着那花,对我扬手笑:“沈世寻,一路平安!不说话,就当你默认。我回去啦!”
我的行囊还在家中。
我本以为,今晚不会有一场好眠,且得折腾。毕竟整个沈府的家丁上下数十口,尚需安排。他们衣食依附于我,我要走了,总不能一句话也不说。
却未料,回到府里,我在庭院中将人都召过来,宣了,每个人都安安静静,举止如常,不见半分惊惶,也无人追问去处、归期、薪俸。并非十分意外。
我环视一圈,问:“你们早便知晓,对否?”
众人低首默认。管家近前,与我说:“陛下半年之前,就已秘密宣与我等,做了妥当安排。太傅大人安心出游,宫里和沈家会安置好我们的。”
我听笑:“出游?”
管家拱手:“大人要去观天下黎民,撰作游记,陛下都派人跟小的们说了。沈大夫人也言,这是万古流芳的好事,让太傅大人放心览世,为百姓造福。大人的行囊里,大夫人添了一百二十两纹银,如若将来大人觉得不足,随时可去各地沈氏产业上取。”
我听着,又苦笑一声。每一阵笑,胸腔中弥散的酸楚与疼痛,都仿佛更深了一分,变成麻麻的寒凉,刺着肋骨。
“原来……他替我考虑得这么早。”
早到我还以为,他只是想着怎么把我多留一日是一日的时候。他已经一个人,把我离开以后的日子,一点一点地想过了。
连祖母那头,都替我圆好了说辞。
管家低头再揖,认真道:“太傅大人的事,陛下一直考虑在前头。只是这些年……大人出游,不知几时才归,陛下恐怕会,很思念您。”
我抬起一手手掌,指尖微合,掌心有丝丝缕缕灵气飘荡。那朵灵莲的活根,一直牵在我的手里。
他举着那朵花,向我告别。最后时刻,竭力扬起最明媚的笑容。
他说这朵花,会是我留给他的纪念。多半就是唯一的。他不等我回答,便当我默认了。
思念。如若仅作一份思念,留给他千千万万样东西,只要他想要,都可以。可是,那朵灵莲是活的,与我身上的仙力相连,换而言之,与我的性命牵在一处。
人一死,灯就会灭,莲花也会枯萎。
他会发现。
我低头默了默,垂首合目,收拢手指,死死攥紧。
在常人不可见的无声无息中,我把这缕仙力折断。远在宫中,此刻,那朵灵莲已失却任何存在的支撑,消散为云雾。
无论它此时是被搁于锦盒,还是抱于怀中,还是每一片花瓣、正被躲起来黯然垂泪的人细细摩挲……
它都消失了。
我睁开眼,望着院子里那些静默的家丁,又望了望站在一旁的管家。
“我明早,便出发。如若之后陛下忽然来到府中,是不明所以或极为焦急的模样,劳你们替我传句话。”
“谢谢陛下的思念。但……也不必了。”
丑时三刻,我比管家打算送我的时间提早小半个时辰,提早走了。
他本想要我骑上那头与我最亲的红鬃驹子,我曾在萧府门前诬陷它刨蹄子、闹脾气。但我此行向死,照顾不了它的将来。
洛都正寂,我绕着打更人,到国公府的小门前,向门缝里塞进一个信卷。
洛都城西三十里郊外,有处废弃的长亭竹舍,藏于竹林中,是数十年前隐士居处,隐士归逝,今已荒芜。十天半个月,那地方都不会路过一个人。
我先出发了。苏敛,我会在那里等着见你。
我会提早在彼处挖好墓坑,望你一定要来。
七日之后,如若未见你身影,我亦不会偷生。唯一区别大约就是,多半会曝尸竹林,为枯落竹叶所掩。没人为我葬土为安了。
我起初想,虽无代步的马匹或小驴,然七天走三十里,便是老龟蜗牛,缓慢蠕动,也能挪到。多半还能剩三四日来找个风水宝地,挖上一处大坑,最后在大坑边置上一壶热茶,啃两块饼,填填肚子,暖暖身子。
却未料,我才走到城外,一处最临近的小客栈,就犯起了复发的郁症。
我也是这时方才晓得,前几日心腔中极度的酸痛,乃是郁症。我几乎都快忘了。毕竟大半年来,那样的感觉,从未再现过一回。我还以为它早日随着行宫那段日子留在了身后,再不会跟来。
原来并非早在心中,将这场别离预演过无数次,就不会难过。
赵灼的痛在泪里,我的痛,一直都凝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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