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心犯上_有情燕【完结】(133)

  一连三日,我都只能躺在这客栈里,脑海空无,背脊胸腔浸寒,手脚难以抑制地疯狂发抖。好几次呼吸进不了气,胸口像被什么压住,吸到一半就断掉,我以为自己这就要死了。

  但没有死在应死的地方,不行。

  况且,我病发的第二日,客栈怕我真有三长两短,还为我请来大夫。大夫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把了脉,看了舌,最后什么都没看出来,只开了两副安神的方子。一行人只能干着急,围在门外交头接耳,时不时进来瞧我一眼。

  若我真因这病症此时丧命,那我身边,这些陪我走最后一程路的陌生人,必会失望。即使我估摸着,他们多半,也只是不希望我死在客栈里,带来晦气,折损生意。

  可已经足够罪无可恕。不能再让更多孽债,牵在我的身上。

  第四日,我终于将这场郁症强撑过去。天刚亮,我便起身,借一根扶杖,拖着一条僵麻得几乎无法动弹的腿,继续出发了。

  路不远,然人烟渐少,也越来越看不清,越来越难行。

  直至第八日,我才狼狈地走到。

  是竹林中的一处废亭。亭子不大,四角塌了两角,竹椽色泽灰黑。亭边倚着一间更破旧的竹舍,门板歪斜,窗户亦只剩几根枯竹支棱在框上。

  亭中,有个黑影抱剑抄着手臂跪坐,一动不动,浑身更仿佛在冒黑气。他身侧是一个炭火上咕噜噜的大壶,身前是一条竹案,案上摆着两个杯盏与几样点心小碟。如此模样,不知道多久了。

  我在远处望,本看不真切,便自我宽慰苏敛肯定是刚到,我绝没有耽误时间。

  可往近了走,快到亭边时,那条才恢复知觉没多久的腿竟蓦地一轻,险些踩空。

  我退身半步,仔细一瞅,顿时觉得有些尴尬。

  此处,乃是个方直大坑,深约一丈,泥土润新。坑中置方直大棺,看其材质,还是油杉木,属于上品。棺材打开着,盖撇在一侧,左右空隙之中,还塞了彩陶容器等随葬品,准备得相当完全,简直是只等把人放进去扣上这最后一步。

  换做是我,这没有五六天,备不下来。

  坑前还立好了石碑。我满怀好奇地走近些,正欲躬身细看,亭中的苏敛凉飕飕道:“尚未刻字。刻什么得跟你商量,否则用原名,迟早被你那陛下找到。那就坏了。”

  我干笑直身:“你来得好早……我记得我分明先出发。”

  不远处传来几道马匹呼气声。苏敛白我一眼:“晚上洛都闭城门后,我才捡到那份信,第二天一早,骑马来的。有些人信中字字珠玑,写得无比严重,我还以为,早都跑这来把砒霜用下,就等我埋了。”

  他一字一字道:“结果,我半日快马赶至,这儿一个鬼影都没有。七天。挖完坑,我都有空去最近的镇上买点吃食酒菜,置一条棺材拖过来。”

  我很不好意思地挠挠脑勺:“对不住,苏敛。路上,我出了些意外,有事耽搁……”

  苏敛皱着眉头瞅我:“看得出。”

  我低头自视。好罢,一瘸一拐走了八天,今日才扔掉拐杖,模样快和乞丐差不离。抬袖一闻,都略有些臭。

  就这么到苏敛面前,去跟他最后吃一顿酒,怕是很倒胃口。何况他已经皱眉头嫌弃了。

  “苏敛,冒昧一问,”我小心翼翼道,“你既有空去镇上……可为我备了新衣?”

  苏敛眼神别开:“屋里有一套素色布衣,选棺材时,顺便看到,给你买的一份。”微停片刻,又冷冷补充,“灶台上还温着热水。有干净布帕。”

  居然不知我何时将至,都准备得如此齐全!我顿时深觉敬重,揖手躬身:“正正需要。多谢苏统领。”

  “衣服是左衽的,死人穿的。”他轻哼一声,“沈世寻,别系反了。”

  作者有话说:

  因为锁章修文,前文存在删减,本章原有内容提到前2章,本章目前已更换为后续更新内容

  第119章 赎死

  沐浴完毕,换上那身素衣时,我把苏敛的话记仔细了。左衽压得平平整整,一根带子也没系错。最后披上斗篷,将湿发拢了拢,用布帕绞干大半,披在肩边,罩在兜帽里,才从竹舍里走出来。

  竹亭里,苏敛仍坐在那,姿态一丝未动。

  我提裳走入亭,在对面竹案边坐下。苏敛缓缓抬起眼,眸光由下往上,最终在我面上定住,色泽变得复杂,不知在想什么。

  我以为自己哪里不对,便上摸兜帽,下拢半湿的头发。心口被风吹得凉,我才意识到,这件素衣十分宽松,前面衣襟的开合不太紧实。

  “没有什么好看。何况,还不是你买的。”我将斗篷绳压紧,表现得很害怕,“你明知我衣量尺寸,为什么买大?你可别说觉得我眼看着要没了,预备不留遗憾,故技重施,想对我先怎样后怎样。”

  苏敛脸色顿时难看,呼吸局促一瞬,又冷哼一声:“寿衣还挑什么,店里所挂,都一样大。”

  我很切合实际地提醒:“讲道理,你是国公,至少可为我安排一身丝绸。其实上些档位,铜缕玉衣的殓服,也是不错的。”

  苏敛道:“钱都扔在府里发霉,没带那么多出来供你收尸用。有杉木的棺材,已很可以,再挑就五马分尸,这里东南西北中五个角落各埋一截。”

  我还是不想那般死状凄惨,赶忙一缩,直接投降:“好,好,不打趣你。咱们还是说说时辰几何,用什么吧。”

  他抽出怀中剑一截,另一指弹弹剑面:“今晚。用这个。”

  “择日不如撞日,不错。”我满怀敬意地捧出双手,“劳烦先将剑给我瞧瞧,是否足够锋利。”顿了顿我加以补充,“当然啊,苏敛,锋不锋利都行,怎么动手、可要折磨都在于你。我只是希望,容我心中能作些准备。”

  苏敛递来,唇角微抖:“沈世寻,我没有那种兴趣。”

  我接过那剑,搁在掌心端详。剑身薄利,泛着寒光。屈指在刃上一弹,剑身微微颤动,嗡鸣清而悠长。将食指指尖贴上去,稍稍一带,指腹上便裂开一道细细的口子,几乎没有痛感。

  我翻着面瞧,衷心夸赞:“好剑。很锋利。”又拿在颈边,贴紧些比一比,弯过一圈,大略做一个横刃自刎的动作,自觉非常流畅,再夸:“轻重与贴合也合适。嘶……有点疼呀,仿佛擦出血了?……”

  我抬拇指抹抹颈下,一星点红,便笑着展示给苏敛看:“还好还好,只这一丝,脖子没断。终究得你亲自动手才行,我要先把自己弄没,可是罪过。”

  我想,生死之间,多与苏敛调笑,大约能叫他看淡为寻常,能够放松。最好让他能觉得,就像远游告别一般,将我砍了、埋了,也不是多么值得难过的事情。

  可抬眸,却发现苏敛的面色不知何时,已变得极其难看。嘴唇紧抿,脸颊苍白。

  我将剑放下,归鞘,搁至案边一旁,松开。他目光跟着我动作,神情才松和了些。

  终究……这样的事,如何能够寻常?又如何能够放松。

  我低垂瞳眸,缓声说:“……我晓得,在你眼里,我根本就,一直在逼你。但既约定了今晚,便不要拖到明日早晨。那只会给我增添痛苦。”

  “以及,别在最后一刻还给我留什么说话的空隙。我这个人话多,怕一开口,又要讲些没用的,叫你为难。”

  苏敛瞬了瞬目,别向旁处。他一手指着身边炭上的大壶,又指指壶边的三两酒坛:“……想喝哪个?”

  我说:“酒吧。说书故事里,这种事到最后,都是喝酒的。”

  苏敛捞起一坛,径直斟入碗中:“那你多喝点。喝醉了,不容易疼。”

  亭外的天色,好像已在暗下去,加之竹丛遮住大半的天光,四周所有,都愈来愈蒙着霭,看不明晰。

  坛子倒了,酒水仅剩面前两碗。我伸出手,想拿其中一碗,但指尖怎么勾都是空的。正不明所以,另一碗被竹案对面的人推进我手中,这才拿住。哦,原是只剩一碗,另一份是我眼花了。

  “分不清碗在哪?”苏敛的声音朦朦胧胧,“总算是真醉了。沈世寻,要把你灌成这样,可不太容易。”

  我端至面前,抿一口。已饮下那么多,入喉还是烈,烧得发慌,却又回味悠长,难以罢停。

  “这是何酒?”我问,“饮之如烈火烹油,品之,醇厚绵长。宫里的酒,似乎也没见这般好的。”

  苏敛垂手,将一个酒坛捞起来,转到正面,给我看。

  我伸直脖子,仔细辨认,奈何混混沌沌,放在眼前都瞧不清楚。

  “大半年前,洛都永香楼开了一百坛三十年的霜华春。”苏敛微昂下颌,“我钱多,加五十倍价格,买了二十坛。彼时有价无市,千金难买,当然最好。”

  我揉着发胀的额角:“原来如此……唔,竟也是霜华春。真没想到。”

  苏敛闻言提声,拖长了字眼:“也?”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虐恋 破镜重圆  追妻火葬场  有情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