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心犯上_有情燕【完结】(136)

  她关切了我许多话,只是一阵朦胧一阵远,后面的,我听不清。我怔怔然看了她半晌,忽然反应过来,她多半知晓许多情况,一把半坐起身,扣住她手臂问:“大姑姑,陛下在哪里,你知道吗?”

  大姑姑一时噎然,垂下瞳眸,半晌才道:“你先莫要多想,你这样子,也做不了什么。回去之后,好好喝两天药,我慢慢与你说。”

  她想将我放躺,我僵住,不动,转动目光,去看那两个太医。太医一阵筛糠,不敢看我,反过来求助向大姑姑:“长公主殿下,太傅大人想问……哪个陛下?若是大行皇帝,这……能说吗?”

  大姑姑重重怅了口气。

  而就在这么一句称呼里,我亦是,听明白了。

  四肢百骸麻过一瞬后,我几番呼吸,撑住全力,开口去问:“是……谁?”

  大姑姑默然片刻,道:“先帝……崩于半月之前,无子嗣,无宗室。朝野乱过一阵,群臣言,国不可一日无君,因你不在,便抱玉玺跪在丞相府外,劝进了丞相。三辞三让后,他接受了。”

  她声音渐微,分不清是因我病症隔绝、变得遥远,还是在愈来愈低:“今日他正在南郊设坛,祭天告地,即皇帝位。”

  我耳畔寂静,空了很久。

  直到一丝风过,吹动了眼底的模糊。我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湿润,才发觉,自己在流泪。

  “我的……陛下,此刻,在哪里呢?”

  大姑姑道:“先帝在时,喜爱洛水湖边的行宫,常一个人去小住。因此大敛之后,陛下感怀,便将先帝灵柩,暂放于那里。”

  “……预备三日之后,送葬于地宫。”

  郁症依旧在犯,要抑制,只能多为我灌安神药,直至暂且恢复。

  回府之后,我昏睡一整日无法动弹,依旧是大姑姑在我身边张罗照顾。到第二日,才终于自觉像了个人。

  但也不过是,一瘸一拐,勉强能够走动。一个晚上,两度想要溜走,都连第一层侍从的眼睛都躲不过。

  待把我扶回来,重新上榻躺着,大姑姑红着两个眼眶道:“太医说你还不能下床,这是要急着去哪里?听说你倒在县衙外面,已吓坏了母亲,若再出三长两短,我怎么向她交代?”

  他们刚又给我灌了碗汤,此时,我提不起一丝气力,觉不出多少悲喜,只觉可笑:“当年我离去之时,已怀了为故人赎死之志。此时再死,已算推迟……祖母终归是要伤心一回,又躲不开。”顿了顿说,“且祖母如今已是太皇太后,尊贵无比,想必膝下侍奉的后辈,也不差我一个。”

  大姑姑抹了抹眼角,放缓了声音,对我道:“姑姑明白你在急什么、气什么。只是事情偏就如此发生了,谁也不希望看到……变成这样。数月之间,先帝伤寒不愈,满宫太医竭尽全力,仍越拖越重。到后头实在不成,才只能秘密备下遗诏,禅位于沈氏。想必沈瑢……陛下他,也不过是遵诏行事。只能怪世事无常,天意罢了。”

  我依旧扯着上翘的唇角,沙哑道:“陛下病重,早已传晓沈氏全族,让做准备。偏又指名道姓,单瞒我一人。这难道也叫世事无常吗?”

  大姑姑一怔,意外:“竟有这样的事?”

  我勉力抬起一手指,指向自己胸下:“大姑姑,你可还记得,在我这副丹田里,有一些仙人的修为。曾经为救小姑姑……还当众用出来过。”

  我闭了闭眼,将烫润忍下:“如若我在,只要能剩一口气,我的陛下,他都不会死。”

  大姑姑瞳眸微缩,面色已然苍白。

  “故意瞒我,连你都不知情。”我的嘴角还在不自觉地往上扯,我想,神情定扭曲得不成样子了,“姑姑,这是为着什么,很难猜?”

  大姑姑豁然起身,大惊之下,急得要冲出门去。恍惚后又在门口停住,喃喃道:“不……不可能。沈瑢自小也与你我照面,算我看着长大,以你为榜样,受先帝重用,从未有疑。他若早有这等心思,满宫禁卫、天子侍从,先帝本人,难道不会发觉?会如此天衣无缝,连我和母亲都——”

  我仰面望着屋顶。药效在进一步发作,总算实没有力气,去牵扯这份大约比哭更难看的笑。

  “此时再细究,还有何益。到底已经在他手里了。”

  大姑姑疾步回来,尽量柔和道:“世寻,姑姑晓得你此刻心伤至极,可也先莫要胡思乱想。陛……沈瑢他已遣人传话,明日午后,待仪程一毕,便即刻亲临太傅府,与你紧急私谈。他说有重要内情,不能借书信或口谕留下痕迹,只能亲口说与你。不如先听他一句,再作决断,可好?”

  我合上眼,别首向内:“我不会见他。”

  “我、我可将母亲也请来,一同作为见证。母亲常年教导族中子弟安分守己,若真是……那般得位不正,相信母亲,也不会相容的。”

  已经下了那么大剂量的安神药,麻沸药,换做常人,这么多碗都够药死了。可我的肋下,仍是在隐约钻痛。

  我揪住那个位置,指尖掐入肉里,很久之后,稍稍缓解,抬起手时,指甲上一线血红。

  我说:“陛下已死,我这模样,可顾不得什么血缘是非。大姑姑,为天下安定,还请替我回绝,不要让我见他。”

  她失声:“世寻……”

  我将一丝仙力凝入带血的手指,跳出火色,寒芒如刃。

  我始终认同自己是个凡人,此生除却用以延寿,不当多使这不属于人间的力量。否则,生前死后,皆必遭天谴。但……

  没什么所谓了。

  我说:“……如你所见,我有这个能力。让他休要撞到我面前来,否则我若见他,便一定会杀了他。”

  天色既白,我身上的药效渐渐消退。又变得能够起身,挪着步子,缓缓行走。

  坚决之下,大姑姑拗不过,只能放弃留我等到午后。一早,派了几人,护送我去行宫,到先帝梓棺前再看一看。

  出发前,我说,我要收拾拜祭的东西给陛下。大姑姑讲,那边都有,已很齐全。我摇头道,不行,我须自己准备。便成功将她和旁人都哄了出去,兀自包了一些物件。

  短刀两柄,柜下角落处毒酒一小瓶。就是不晓得这曾为备万一、放了快十年的毒酒,还有没有效。

  要与他陪葬,调用那仙力自爆虽快,动静却大。伤他身子不说,还容易魂飞魄散。

  这样在桥上就遇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放心小灼没逝……

  走榜需要,下章要周四才能更哦

  第122章 相逢

  去行宫的路,到一半,我思索了一番,命马车略微改道,走绕一圈的。果然前头刚转弯走出十来丈,后头兵马开道,新天子的辇驾风一般疾驰而过,往我府邸方向去了。

  他果然还提前要来。幸好躲开。

  事已至此,我究竟不想做下害天下之事。

  行宫全然变了个模样,我几乎没有认出。

  从前是闲适的美景,临着碧水,映着远山,秋日,庭院中银杏叶飞飘如碎金。而今只看见檐角挂满的白绫在飘荡,宫人跪伏满地,低声哭哀。

  到了正殿门口,两个宫人低着头,让开了路。

  我跨过门槛,扑面而来的是浓浓的香。过去,是龙涎香,如今,是灵前刺鼻的香。

  殿内光暗,唯有少许白烛。正中那片我病时、赵灼曾带我在此品食谈笑的席坐,都已撤了,如今只摆着一口巨大的棺椁。黑漆的,描着素纹,四角悬着白绸。棺前一张供案,案上摆香摆胙摆果。还有两盏长明灯,火苗很稳,一点都不颤。

  身后众人皆跪,我站着,默立了许久。好像怎么都反应不过来。眼前的一切清清楚楚,可总觉得不真切。

  我恍惚,又过很久,才听到身后宫人轻唤我。是赵灼身边的内侍令,他认得我。

  “是太傅大人回来了,可要祭拜?奴婢马上,为您安排……”

  我空空盯着棺椁,怎么都觉得,自己的神魂有些在别的地方。很久才想起理会他,问:“依礼,我作为臣子,只能跪在外头……对吗?”

  内侍令低首道:“大人想在哪里,都没关系。左右已经……改朝换代了,这边的诸多哀仪大多从简,无人管束,不是很严呢。”

  我怔了怔,点头:“嗯……是改朝换代了。”忍不住,便又问,“陛下最后的时候……他难受吗?”

  内侍令在我身后,回应已染涩哑:“没有,陛下不难受。这场伤寒来势凶猛,病症前所未见,太医们虽没能治好陛下,可也努力,开了许多能让他舒服些的药。大部分时候,陛下都在睡着,也不发烧。直至最后……渐无声息,都是睡着了走的。”

  我说:“可他到现在,年纪都还没我离开时大。”

  内侍令默然,再无言语,我只听见他轻微的抽噎。

  我说:“哀仪既从简,那想必,我一人同陛下待半个时辰,也可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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