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叹息:“看来这两天,沈太傅要被苏大人生生软禁了。还望苏大人能高抬贵手,对我这等阶下囚少作折辱才是。”
苏敛却角一抽,脸色沉下:“滚。谁会有这种兴趣。”
我态度如此柔软而端正,他反而听得不高兴了,叫人搞不明白。
对坐一会儿,苏敛竟真开始收拣起奏疏来。他力气又大,小山堆两三下就被他扫进麻袋里,我全程看得缩肩膀,动也不敢动。
即便我小心翼翼地表示,屋里什么都没有会很无聊,请求留下两份,他也置若罔闻。还让我无聊就回床上去睡觉,睡醒了吃,吃了再睡。
压在小山堆下,有三份色泽奇异的仙帛,久久空置,本来都忘在这里了。在苏敛要将其扫走的当口,我一眼瞅见,赶忙按住:“等等等等,此物你真不能收走。万一寻夜找我要回,我怎么还他。”
苏敛瞅一眼道:“字很多,你现在不能看。我可以找个宝匣上锁,专门给你放国师的东西。”
然我委实不想吃了睡睡完吃。我这副骨子,虽病,可许是劳碌成习惯,早已体会不到休息的乐趣了。
万一眼睛闭着,又开始乱想,思绪执拗地流向某个不该去的方向……
我忽然记起这仙书的作用,忙作解释:“你有所不知,当日寻夜给我仙书三卷,就是说诵读此书可以辅修仙法,令我延年益寿。我前日里没空,这三天不正好能在家中研读。”
苏敛眼睛眉毛都拧到一起,一脸你觉得我信不信。
我低着头,眼神向上:“我保证,国师当真如此说过。”
苏敛见状倒抽了口气:“……行,给你留着,你看就是。我去瞧瞧厨房午膳都做的什么,有没有做些你不能吃的油荤。”
看来我中午的肘子和烧肉,只怕都没了。
然我都被软禁了,又有什么办法。
苏敛扛着那一麻袋出了门,脚步渐行渐远。
我坐在原处,看那三卷仙书安安静静地躺在案上,无奈。没有别的事做,只能拿过第一卷。
仙帛的质地与寻常竹简丝帛不同,触手温凉,犹如握玉,上面的字形是古老的大篆。上回我拿到时,仅粗略扫过几眼,未曾字句细读,此回缓缓念过两句,竟真觉得玄妙。
默念不过几行,便觉得有一股极淡的暖意从胸腔里生出,渗进肺腑,抚平血气。
我觉得有趣,便干脆带着这卷回床,靠回枕上,将仙书摊在膝头。
那些文字古老而晦涩,许多地方不太懂,可不懂也无须着急。寻夜说过,这仙书重在读阅,又不在理解。
身上浸得难受的汗不知何时竟干了,后脊那股凉意,也渐渐淡了。
很舒服。
舒服得眼皮渐沉,看不清东西,落入了雾。
我在柔软的雾气中摸索许久,走出来时,却是一处陌生的地方。
是山间的一个草棚,简陋不堪,几根木头支起来的架子,顶上铺了些干草和茅草。棚里别的没有,却堆了不少书简。像是一个隐世穷书生的住处。
我没有行动,但脚步不自控地往外走了。再之后,手也不自控地打开了门。
外面石阶上,倒着一个满身鲜血的人。那人身着雪白道袍,可此时道袍大部分已斑驳肮脏。他的胸口上开着两个大洞,还在汩汩渗血。
他颤抖着竭力仰起头,望向我。
那是寻夜。
第16章 神仙
我这时才发觉,自己身上是破旧的衫袍。这座草庐的主人,似乎是我自己,这个书生。
可我并不能控制。
我看着书生着急忙慌近前,扯起寻夜的一只胳膊,将他拖进草庐,挪到铺着稻草的床边。草庐角落里放着不少治伤的用品,他手忙脚乱地翻出布条和药粉,又为寻夜拆开衣服查看伤口,好一顿止血包扎。
他让寻夜别睡,说睡过去很可能醒不过来。再紧接着问寻夜是谁,来此作甚,怎么受的伤等等……如此为其提神。
寻夜却说,他名叫虞不复,是镇上永鄯观中修行的道士。
这里面,他并未介绍自己名叫“寻夜”,十分奇怪。
“我听闻山上出了狼妖,所以,我去除了它。”他说,“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书生惊讶:“你把狼妖彻底除掉了?”
寻夜悠悠然颔首。
他身上分明还在冒血,中气倒很足,半点也不像书生说的,睡过去就可能醒不过来的样。
书生却没注意到这些,还在仔仔细细照料。待止血后,他为寻夜熬下一碗汤药,坐在床边,松了口气:“太好了,想必今后,再不会有人被狼咬死在山里了。”
寻夜捧着药碗,小抿一口,挑眉道:“我听说,住在此处的公子是极良善之人,救下过不少进山百姓的性命,还在路途上多做标识,帮助百姓尽量避免与狼妖相遇。”
书生莞尔:“举手之劳。能多救一条性命,就多救一条。古人云君子道义,理应如此。虞道长铲除奸恶,才是真正造福了百姓。”
寻夜浅浅笑起,眼中光亮流转:“那不知,公子可否容在下在此处多养几日伤?……嗯,可能也须得十几日,二十几日,才行。”
书生道:“自然可以。你养好了再走,这些天我照顾你就是。”
寻夜却摇头,低下声道:“可能较为冒犯。是养好身子之后,我还想多住一段时间,在这里与公子同住,叨扰公子。”
“……为何?”
寻夜呛出两口血,向书生愁眉道:“公子有所不知,我观近日有仙人降临,已有幸挂名在传说中的仙门之下。然而福祸相依,观中权位争夺已呈水火之势。我师父刚死,我便被师叔们赶出来,不杀狼妖不得归。”
书生随即一道忧心起来:“这……”
寻夜观察着书生,也就是此刻我的神色,继续说:“我这般模样回去,定也活不了。山间尚有妖气覆绕,师叔们觉察不到我的气息,所以我只能留在公子处,不仅要养好伤,还要借地修炼,提升修为。直至妖气消散、完全无法遮掩,我再下山回观中,才最妥当。”
顿了顿,低声道:“所以现在,除了公子这,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书生静了静,扼着手长长叹息:“争权夺势,我最为不齿。为何修行之人,还会陷入凡俗争斗。”
方才我尚以为是错觉,此时听过这样久,才敢确认,书生的声音与我极为相似,或者说,几乎一样。
并非我附在这书生的视野,而是这书生,就是我。
但我从未住到过山间的草庐中,更从未捡到过一个叫虞不复的道士。
寻夜垂首,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伤,又看了看我。那目光里有某种让人读不懂的东西,一闪而过,又很快被虚弱和疲惫盖住。
他抵着嘴唇,重重咳嗽两声,唇边溢出一线黑血。书生赶忙近前搀扶,托住人后肩时,低头的一刹,正见着寻夜面色发白,呼吸浅淡而急促,目光柔软地凝向自己。
“总之……这就是前因后果,”故作脆弱的人轻声问,“公子愿意留我吗?”
书生牵起嘴角:“既有困难,你放心住下。别嫌弃我这里的粗茶淡饭就行。”
得到首肯,寻夜嘴边的黑血也不流了,像是由衷高兴,咧出笑道:“还不知公子名讳。”
“柳夜疏,”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缓缓答,“夜色的夜,疏影横斜的疏。我叫柳夜疏。”
我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却冥冥之中,那样熟悉。
寻夜……柳夜疏。
之后,这里的时光过得飞快。
没过几日,他的伤就好全了。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有天晚上,我提烛细看,还能瞧见伤口肉眼可见地在愈合。
再之后,寻夜需要修炼,我对山中熟悉,就亲自为他打扫出一处场地来,还在一边石上摆上两个甜饼,用山泉水煮起茶,供他渴或饿了取用。
而寻夜也并不避讳在我面前展示修行之力,彩气流转,光华隐隐,的确令人称奇。
他修炼的时候,我自己就坐在这石边,看书陪伴他。寻夜说这叫护法。
偶尔,寻夜修炼到得意趣之时,会一道给我讲讲。他说天地浩大,凡世渺小,凡人更是沧海一粟,不值一提的东西。若能求得大道,他这一生才值了。
我听不懂这些,就笑一笑,附和他几句罢了。都能理解,修行之人举止怪异一点,很正常。
有一次,他难得关心起我这边一些凡人的事情,问我,为什么要看书。三纲五常的大道理,有什么好看。如今人间天下乱得很,赵氏衰微,眼看就要被王氏篡权,群雄并起,无人会要我这种死读书的人。何况我还没有荐信。
我也是笑一笑:“读来知对错、通道理就足够,又非一定要求得什么功名。”
寻夜道:“真有趣,你居然在毫无效用的事上下这么大工夫。我就不会如此,修行只为一观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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