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叹了口气,抬手为他斟茶。
寻夜接过茶盏时,忽然握住我的手,挑眉一笑:“不过,若读经书能勘大道,我想必也会去读你这些没用的破书。”
我暗暗觉得这样不妥,但不知怎的,并没有抽回手。
用完这盏茶,寻夜遥望远处,忽然道:“三日后,我会下山。若我能夺回师父的观宇,就来接你。”
我顿住。
寻夜没有转头,目光仍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山色里:“如今山上已无妖孽,无须你在此苦守。你会跟我走的,对吧?”
我默了一会,开口:“我跟你走,能去观里做什么?我又不会修行。”
寻夜回过头来,提起茶盏:“不需要你会。你能给我煮茶就可以了。像这杯,就很好。”
我越发觉得这里不对。寻夜人不对,我自己,更不对。
但张口,我却讲不出我想说的话。我的这副身躯先我一步,垂下眼去,平静片刻,点了点头。
“行,我……”
这副身躯在说,“我可以跟你走,但你当心些,一定要平安”。
可我觉得,我不应该说这句话,至少不应该对他说。
我更不应该在这,与他一天又一天地过日子。
这些应该对谁?
恍惚之中,好像有一位少年面容在心头浮现,从模糊到清晰,然后,又从陌生到迅速熟悉。
“沈世寻,为何总是没待多久就走呀?我每天都特别想你,我想要你经常来宫里看我。”
是了,我不叫柳夜疏。
我叫沈世寻。
就在此刻,猛地一股强烈的晕眩袭来。周围凝固,又变得虚幻,我开始脱离桎梏,离这书生的身躯远去,远到最后,一个念头终于翻上心头,荡清一切。
这是一场梦。
我醒来时,身边正嘈杂得慌。
勉力抬起眼皮一看,三圈太医,又跟一条条长棍似的杵在这,人人大气不敢出一声,颤若筛糠。
我还没辨清视野,被人扯起肩膀,抖了一抖:“沈世寻?醒了吗?醒了对吗?!”
视野逐渐明晰。面前死死捏着我肩膀的,正是苏敛。他眉头紧凝,整个人焦灼得可怕。手指死死箍在我肩头,隐约还在发抖。
“怎么回事?你怎么睡个觉都能差点昏死!我还以为——”
他猛地顿住,没有继续,将话生生咽回。
我尚处于梦游太虚虽归却未完全归的情形,被他抓着晃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我……睡很久?”
见他情急之下又要开晃,我连忙止住:“停停!苏敛,你别摇了,顺口气慢慢说,咱们慢慢说。”
苏敛凝我片刻,深吸了一口气。
他松开我肩膀,却并未退开,只坐在床畔,手指依旧在床褥上攥得颤抖。
我与苏敛努力正常交流少顷,终于弄个清楚。
我已睡了整整八个时辰,现在都晚上了。据他所说,在第二个时辰,他便进屋想叫我用午膳,却只见我不省人事。他起初以为我只是睡得沉,可一个时辰后仍无反应,终于觉出不对。
之后太医入内,灌药扎针,也无任何办法。唯庆幸我呼吸如常,想来并不会死。于是苏敛叫他们在此候着,直至我醒。
于是这三圈太医便真从午后一直守到入夜,个个熬得脸色灰败,又不敢吭声。
我扫了一眼那群倒霉太医,无奈道:“都下去吧,没事了。”
太医们如蒙大赦,叩首告退,鱼贯而出。
苏敛还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便靠躺下来,慢慢将我梦中所见告诉了他。
这故事诡异,柳夜疏是谁,我们两个都不晓得。
只根据梦中寻夜有关时局的话——赵氏衰微、王氏篡权,能推断出那是一个两百年前的人。史书上记,王氏篡位十数年后,赵氏重掌天下,重续大玄国祚,此变故就在两百年前。
可这又如何?一个两百年前的书生,和我能有什么关系?
但苏敛不关心这些,他只关心一件他认为尤其危险的事。我到故事的后头,仿佛跟那个叫柳夜疏的书生彻底融在一处了。我分不清他,分不出我。
“这仙书你不能再看,至少这段时日不行。我去找个匣子,专门给你放起来。”
我想了想,认同。
无论是梦中的柳夜疏,还是现世中真正的我,似乎,都不是很想与那人多作接触。
至于最后,让我从幻梦中清醒的人,却还是……
我明明不敢去想他。我是不是,永远都放不下了。
很快,苏敛找出一只宝匣,将三卷仙帛收进去,仔细扣上。
他将匣子搁到柜顶深处,回过身来,抱臂看着我。
“饿了没有?”
“……有点。现在我感觉,我好像真睡了有八个时辰那么久了。”
“那就先吃饭。吃完喝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沈世寻。”
“嗯。”
“以后睡觉的时候,不能再把下人赶到外面。旁边得有人。”
我一愣。
他的声音很平静:“太医说,你这种情况,万一醒不过来,身边没人,就真的没了。”
“……好。”我愣愣地回应。
他抬起手,没再说什么,就推门出去了。
就这么再无意外地休息了两日,我身上松快许多。
太医说,比预想恢复得要快、要好,竟不到三日,便几乎将亏空彻底养回,真是奇迹,太傅简直吉人天相。接下来只需继续安养、万莫动气,就可以。
我不敢多置可否。我其实觉得是寻夜的仙书发挥了效用,但苏敛脸色绷得厉害,我就没提。
第三日晚,苏敛亲自抱来了一堆新奏疏,给我看。破天荒头一回。
我看了一卷,就已明白。
这是明日大朝会上必不可少的东西。
廷尉查案的结果。
明天,我将对我与吾皇种种过去做个了结了。
我们会否还有将来,我不知道。
那日他回去后,有没有害怕、是否睡不好,我也不知道。我没有问过。
作者有话说: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一个得到却不珍惜天天闹腾,一个偷偷摸摸耍心机又争又抢,一个默默奉献……
第17章 审逆
这晚,我挑灯阅看廷尉送来的竹简。苏敛立在我身侧,另还有四个府中侍从。他们负责盯着我晚上睡觉。
我看完大半,揉着额角,犯起愁来:“只抓了大司马柴逸、少府司徒鸿和他们亲近的几个下臣?没找到衣带诏?这都查的什么。”
苏敛道:“刺杀失败时,消息估计就已传回。这点空隙,人跑不了,却足够将衣带诏丢火盆里烧个精光。”
我扔开笔叹息:“反贼都没排干净,那我明日,怕是要被那些宵小嘲笑了。以后此种刺杀,估计还会层出不穷。”
苏敛想了想道:“我过去给你干脏活,无师自通了些审这种臭脾气的法子。可先假装什么都已知晓,再用激将。他们一急,自己就会跳出来。虽也未必能排干净,总能再排一些。”
我心中匀了又匀,推敲着:“激将?要激他们……”
“用他们在意的东西。”
“帝王体面。”我想到那个人,不由自嘲,“这么做,他该恨我了。”
苏敛别开眼:“你都险些没命,还在乎他恨不恨你?”
“……”
对其他人,我自然要全力肃清;可对吾皇,我还是想再尽量地,保留一些余地。
尽量地……多留一点我们还有将来的可能。
“我不是说你不能在乎他。”苏敛微微改口,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我能听见,“我是想说,你至少要在乎一下你自己。”
我不禁笑:“你对我讲这话,是最没道理的。”
苏敛直接转身就走:“……药该好了,我去端。你看完剩下的就歇着,别熬太晚。”
很快,人出去,门合上。烛火晃了晃,又稳下来。
我继续坐在案前,看着剩下的几卷竹简,许久没有动。
似乎对于吾皇,我一直都只在想,他有哪些困难、他需要什么,因他在那么艰难的时光里将一切托付给了我,我便理所当然地觉得,不应辜负这份托付。
我好像从没问过他,有没有在乎过我。
这个问题萦绕了一夜。连梦中,我都在想。
梦中有个瞬间,我回到我们涉水乘船那日。药性发作,我倒下了,四肢被彻底抽空,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然而这回,毫无任何侥幸。我只觉下一刻便被一支冷箭从肩头扎进,斜着生生刺穿了胸口。
血汨汨地涌出,是滚烫的,而我自己,却在一点一点变凉。
我竭力往回望,想在死前再看他一眼,看他有没有走出来、担心我。想看看他眼里有没有泪,想知道他会不会喊一声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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