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出去,不知有无看错,我仿佛瞧见虞不复颈有青筋,额角在跳。估摸是最近他身子太虚了。
他应得不知有多勉强:“……好,我便再等等夜疏。”
他一答应,少年天子破涕为笑,手指沿小臂前移,真正牵住了我的手。
“柳公子,选任寒门学子,从月旦评开始如何?”
我问:“陛下是想,让任何人都有资格在月旦评上报评,当众展示才学?”
“正是。”
我摇头:“很难。评判终究由人,必有亲疏远近。还是容易作假。月旦评只适合在世族中遴选。”
“原来这样不行……”少年天子垂下眸去,竟又难过,“两月以后,是我母妃冥辰,母妃当年素爱诗书,因才学承恩。我原是打算,到时为母妃办一场月旦评,哄她泉下开心,并将这选寒门学子的事一起做了的。”
我温声宽慰:“陛下无须着急,变革选贤绝非一朝一夕能就,月旦评照常来办,慢慢想办法。”
天子柔柔地望我一眼,满眼水汪又来:“柳公子,你可晓得,我母妃很有才学,但父皇不喜,早早失宠,最终郁郁离世。我想,若能为她这样的女子开设出为官之路,便好了。”
我感觉我愈来愈像在哄孩子。觉得或许天子在宫中,没有可诉衷肠之人,才赖着我。便继续安慰:“那陛下也可为此努力,今后,也让如圣母那般的女子有地施展。如此她在九泉之下,才会真的高兴。”
他越诉越激动,满眼柔怜,动作却是竟要扣我指间。这是我们见的第一面,本是陌生之人,但怪异的是,我似乎并不若对虞不复那样排斥于他。
且他这双手,着实很像是……
“夜疏,”身后人低沉压怒的声音再度传来,“我不想再耽搁,我想与你结契了。让我师尊一直等着,也不太好。你回来,可以吗?”
我恍过来,对天子道:“陛下,您松开吧。我与您要说的,差不多已经说完。您有些越界了。”
虞不复显已心中有怒,我这没有心骨的壳子,随他怎么折腾都行。但不能让他迁怒天子。
我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有未来。许多许多。
少年天子却含泪笑望我,半步也不惧,分毫不动,更不放手。
虞不复拂袖:“今日典仪,本是在下大喜的日子,陛下言行却太失礼了。您若实不想看着,请即刻下山。在下与夜疏告天地为夫妻,您可以不用见证。”
少年天子看向他:“国师大人,您稍安勿躁,再等等。朕只剩最后一句话,没与柳公子讲完。”
身后虞不复道:“那请快说。”
我松口气,亦点头:“陛下请讲。”
少年天子重新看向我,满目眷恋,笑意深得几乎要将整张脸都照亮:“柳公子,抱歉,我刚才骗了您。其实我的母妃不是才女,是舞女,她一个字都不认得。而且月旦评……也并非在两月以后。本是定在的上个月,是您要办,为了庆祝我的生辰。”
我深深怔愣。
“方才我提的所有事,都只是想再测一测,我,以及我们的过去,您是否还记得。却果然试出……您是完全不记得了。”
“您不记得,您是我的先生了。”
最后一句,他夹了嗓子,用了一个……我很熟悉之人的声线。
那个让我在这仙山上,唯一觉到过两分温暖、却再也没能见到下一面的少年。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股磅礴的威压已如巨浪般倾泻而下。少年天子骤然趴伏在地,砸得一声重响。
他整个人被畸形地摁死在白玉砖面上,手指都摔折了两根,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不见。金冠歪斜,那三条细长的珠链一道摔落在地,四散滚碎。
我回过头。
虞不复凤冠下的面容已失了所有温和,青筋从额角一路蔓延至颈侧,他一字一字,对着这瞬间毫无反抗余地的凡人天子,咬牙切齿。
“赵灼,你·找·死。”
几声咯吱响,少年天子缓缓抬起头来。他那张方才还满是泪痕与柔弱的脸上,此刻竟忍着痛,浮起近乎寒冷的笑:“可我都试出来了。为了今天,我抛却尊严,在你眼皮子底下晃悠这么久。你现在才想起骂我找死,是不是太晚了,寻夜?”
第66章 俱伤
我看见,虞不复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有光华亮起。他竟还要加码。
我不知他缘何起这么大怒气,然对凡人动手绝不能坐视。我想近前去劝,幸而,身后,老仙长先一步上前喝止:“不复!天子是人间龙气所在,仙人伤他是逆天而行!收手,莫要酿下大错!!”
只是虞不复并未搭理。他盯着地上那个还在艰难蠕动和嗤笑的身影,眼中怒意近乎烧成鲜红。
他袖中,不知有无看错,指缝里正丝丝缕缕渗出血来。那仿佛与天子被威压摔断的手指,在同一个地方。
而那位少年天子,赵灼,慢慢撑起手肘,顶着这样的重压,一点一点地往前爬。每爬一寸,骨节都在咯吱作响,额角无数汗水。
“我今天,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张嘴。”他声音滞涩颤抖,却清晰无比,“寻夜,为……骗我先生委身,你对他隐瞒了不少东西吧?你的作为,我可以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替你讲清楚。”
他停下来,低头喘了两口气,再望向虞不复,眸底的光亮得近乎炽热:“所以,你也可以当我今日就是来找死的。你若有本事,就亲手杀了我。”
虞不复真的再度抬手了,染血的指前青光激荡,狂风四起,地面不住震颤。
赵灼依旧趴在地上,并不见一丝惧色。
我心头忽然起了一股冲动,很想去将他拽开、或是替他挡住。我仿佛已不是第一次想保护这样一个人,那像是某种本能,深刻在我的骨子里。
可浑身都被死死定下,我竟丝毫不得挪动。
只能看着。
“不复!”
终于,老仙长断喝,一掌击在虞不复臂间,将青光生生打碎,坠在地上。
赵灼僵了一僵,终于撑起身体,跌跌撞撞地站起。他身上受的威压也消失了。只是衣衫凌乱,冠珠破碎,一手扶住右腿许久,才能立直。
虞不复缓缓偏头,看向他的师尊。
老仙长长长叹息:“不复,我问过你十数次,你要带柳夜疏转世回修仙界,他是否自愿、他的凡尘纠葛是否结清,你皆言早已处置妥当。这些话,一直是在欺瞒为师,对吗?”
虞不复低下头。凤冠的流苏垂落在他脸侧,遮住了他的神情。
“事急从权。徒儿怕生万一……也是不得已。”
老仙长沉重摇首:“你以为,为师是在为难你?”
虞不复硬生生道:“……徒儿不敢。”
“他若了无牵挂,也就罢了,可他分明是皇帝身侧之人,你怎能随意带走?此间一丝变故,人间或生万千动荡,业债因你而起,天罚降下,你就是大乘期也扛不住!”
虞不复默默无言。
仙长顿了顿,复又叹息:“痴儿啊!……今日闹成这样,是上天示警与你,给你转圜的余地。好好商量解决吧,莫要动手。”他目光移向我,满目痛心,“来去……让你那人间所爱的转世自行抉择便是了。”
虞不复勉强向师尊颔首,近前半步,睨视于赵灼。
他的手指在淌血,赵灼也正用另一手护着自己折断的两指。这怕是极疼,他却不吭一声,只呼吸粗重,与其直直相视,仿若一只恶狼。
“小陛下,你倒是……有备而来。”虞不复扯了扯嘴角,“行,谈谈吧,你想要什么?更稳固的权势?长久寿数?还是为你另找个更可心的男宠?”
他微微垂眸,瞅着赵灼那条还在隐约发颤的右腿,体贴得几乎刻意:“哦,你手和腿情形都不大好。作为皇帝,总瘸着也颇不像样。不若我给你治治?”
赵灼轻笑而答:“国师真会玩笑。你一次又一次污我声誉的谶言,音犹在耳,我怎么敢要你给的东西?”
虞不复悠悠看向我:“那你总该为你这位太傅先生的前途着想。他身子多病体弱,皆因于你。我带他走上修行之路,是为他将来计。你可莫为一己之私,把他绊在人间,平白耽误了他。”
赵灼亦转过来,深深望我一眼,低头轻声:“我……当然知道。我一直在耽误他,也根本不敢去奢求他的原谅。”
他顿了一顿,望回虞不复:“可寻夜,你能明白,我先生,他是活生生的人,他不是一件供你怀旧的东西吗?”
虞不复笑了起来:“小陛下,你也玩笑得很。夜疏与我缘分如何,想必无须再多说。你不配与他为侣,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我取你而代之,将更好的东西送与他,与他再续前缘,有什么问题?”
“洗却记忆,软禁逼之相处,也算再续前缘?”赵灼道,“且请问,国师大人,您当真是续上了吗?”
虞不复面色微冷:“你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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