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在我面前,你逼沈世寻与你相近,做出百般恩爱的情形,装得十分唬人。可你既装,怎么不知道须装到底?”
赵灼往前倾了倾身,有些俏皮地点着手指:“你日日对弟子非打即骂,人心肉长,再想求仙,他们之中,也总会有人心生不满。”
“多谢你放我上山,我得空便趁你闭关时,找几个多问、多聊,撒撒金银,他们一轱辘便给我讲了。”
赵灼温柔道:“国师大人,您面对‘柳公子’,吃闭门羹的时候,可比恩爱的时候多得多。”
虞不复气笑了一声:“……原来如此。凡人的骨头真是颇贱。”他顿了顿,拂袖,“只是随你如何辩解,有些人不配与我相争,可是板上钉钉的。”
“可我并没有想来与你争。”
赵灼轻轻说着,有如自言自语。他缓缓挪动目光,看向了我。一眨眼间,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眼底的锋芒换作忐忑与期待,生怕把什么摔碎一般,那么地小心翼翼。
“我只是想来告诉他,我的先生,他忘掉了的名字、生平、和功绩。”
赵灼对着我,深深吸一口气,一段字句轻念而出。他的声音放得很平稳,说出的话语,应是早已写好,又默默在心中纸上,改过了无数遍,最后,背过了无数遍。
像百年后史官笔下字句的心血;像千年后碑文上传芳的颂声。
“沈世寻,淮阳人氏,永康三年,天下大乱,诸路兵马割据混战,伪帝窃据朝堂。世寻于淮阳举义旗,转战南北,四年之间,连破十五路诸侯,终克京师。后不受王侯,以师长之身迎大玄宗室赵灼登基,改元宁安,大赦天下。”
他念到这里,倒抽一口凉气,捂住指节歪曲的手。那怕是又在生疼了。可他还是一句痛没吭,这样顿了一顿,便又继续。
“然……新帝宠近佞、受谗言,疑太傅功高震主,令之心力交瘁,强撑病体以理政,喋血于奏呈之间。及至宁安二年,师生情谊已如覆水……再难收矣。”
他望我望得那么深,说完,柔柔地笑起来:“先生不在时,我得空便为先生列本纪。这是写的第一段。虽然有些囫囵,但也算能够,讲清楚了。”
“先生的后面,应还有这样的很多段、很多段,才对。不管今后会是好的还是坏的,不管还与我有没有关系……太傅大人,都应该继续再在这上面记十年,记二十年,直至百年之后,万古流芳。”
“……我在等太傅大人回来,每天都等。”
……他说,他在为我写本纪;他说,这是我自己的生平。
我想知道自己是谁。我想回应他。
他的眼神,分明也在期待我的回答,可我却无法动弹,连一个点头都做不出来。
从方才,到现在,那缕来自虞不复的气息,就未曾放开我半刻。
它让我做什么,只能全凭虞不复的心意。虞不复不想让我理他,我便一丝笑都牵不起。哪怕我真的很想牵住这位天子,再细致地问一问,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就这样,僵持着,等了许久。
虞不复看着,又笑起来,笑得尖锐刺骨:“你再感天动地,他也已是柳夜疏了。瞧瞧,他不理你。他记得与我四十载春秋,可并不记得你什么。省省力,早些下山去吧。”
赵灼抽了抽唇角,猛地回头,提声道:“他是柳夜疏,他自己认吗?你若问心无愧,又怎么从与我商谈起,连让他动一动,都不敢?”
虞不复脸色沉下,他默了一会,才冷冷开口:“……你看出来了。”
“没什么看不出来的。你强逼着他在我面前佯作恩爱时,都是这副模样。我先生这副动不了的样子,我已经看过不知多少次了。”
虞不复字字咬牙,终于露出一丝藏不住的锋刃:“赵灼,我已多次给你机会,你不要不识相。”
“寻夜!”赵灼拂袖暴喝,“柳夜疏早就死了,即使转世,但他这辈子是沈世寻,也只是沈世寻,他根本就不认你!他不认你,只怕早已说过十遍二十遍,千百遍了!还要听多少遍,你才能有哪怕一回尊重能他的意愿?!你堂堂仙人,是不通人话,听不懂吗?是没长耳朵,聋了吗??”
虞不复的指尖在袖中摩挲了一下。
赵灼扫了一眼那个动作,缓缓扯出一个冷笑:“是不是当年对柳夜疏,你也是如此啊?看不起他是个凡人,看不上他自己生出的任何想法,便逼他一辈子围着你转,转到死?”
“如今,他不认你,你却强行夺人记忆,夺人身份,把人骗为前世。若柳夜疏有在天之灵,将你所作所为看在眼里,难道他会觉得你深情?”
他一面说一面笑。笑得愈来愈张扬,刻意的讽刺,也已近疯狂:“你这不就是找了个他的替身么?整日对着假人诉说真情……寻夜,你那柳夜疏若看到你如此模样,只会觉得,真是脏了眼睛,令·他·作·呕。”
一声震天动地的轰响。
天子赵灼,他整个人猛地被击飞出去,重重砸上右侧的石柱,又闷闷一声,从几近三丈高的地方生生摔在地上。
衣袍散开,正红的婚服铺成一道刺目的颜色,仿若一朵被踩碎了的牡丹。他偏首,一口鲜血喷出,溅上白玉石砖。就这样给这朵牡丹,点上了花蕊。
吐血之时,还带着极深的笑,咯咯作响,沙哑如鬼。
阶下还有十余天子侍从,本全程噤声低头,不敢开半句口,见到此景,纷纷呆了。片刻后,他们才反应回神,皆痛呼着陛下,急忙涌了过去。
是虞不复急怒,骤然暴起,掌间猛凝一道强光直直击向赵灼。
这一击太快,连眨眼都来不及。
“不复!”老仙长在身后急呼,声音凄切而沉痛。
虞不复站在那里,掌间的灵光还未散尽,一缕缕青烟从指缝间逸出。他愣了一瞬,像是终于被自己的动作惊醒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只片刻,他喉头滑动,亦是猛地一口,鲜红艳血喷溅了满身。
作者有话说:
100%反甲……
第67章 安眠
我腿下锁身的气息,终于如风消散。
不仅如此,浑身上下多多少少的受制之感,或许是虞不复种在我体内可随时控我的东西,都没有了。自我醒转以来,我从没觉到过这般轻盈。
像是自由。
然遍观两侧情形,我却只觉沉重,挪不出脚步。
两人皆鲜血淋漓。就在这一击之后。
虞不复双目圆睁,口中还在不住地涌血。没有定住太久,很快,腿脚支撑不住,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磕在石砖上,一声咚响。而呕血依旧没有停止。
他眼底本清晰地映着远处石柱下形容惨烈的少年,随着鲜血喷溢,眸中颜色亦渐渐灰败。老仙长赶至他身侧,稍有支点,他便再也直不住身子,倒在师尊肩边。
仙长痛心不已:“孽障啊!不复,你真是……”
我记得,方才虞不复师尊说,仙人伤人间帝王乃逆天之举。他发觉情形不对,为缓解双方,可劝了又劝。
甫一伤害天子,反噬与天罚竟转眼降下。多半因着如此,他才成了这副模样。
远处,赵灼呛咳,却还在惨笑着开口嘲弄,每一句都和着血:“寻夜,这么……拙劣的激将,都能,摧你的心吗?哈哈……明明,但凡你对先生的所作所为,自觉问心无愧,我说这的话,都是无能发怒的丑角之言……起不了一点效的。”
虞不复圆睁的瞳孔剧烈颤抖,他嘴唇翕动,唇间却只在淌血,发不出声。
“这一局,是我赢了……”
在那边,赵灼声息终于逐渐虚弱下去。他几乎倒在血泊里,嘴角牵不动,也说不动了。
取而代之的是众侍从的呼喊。众人围着他忙成一团,马上开始救治他,有人自袖中掏出绷带,有人翻出一套夹钳细针,有人找出许多小瓶的伤药,好像早有准备。可显然,这个模样,不太是如此便能即刻治得了的。
而这一侧,虞不复亦失了声息,倒在师尊的臂弯中。
彻底的两败俱伤。
老仙长起阵,周身护起柔和的仙力,对着怀中人连连摇首,又无奈:“罢了……这样也好,不复这样,也好。”
一阵风过,仙力如烟直上天际,二人坐处便再无踪影。只剩那滩血红,一滴一滴地淌下白玉石阶。
我望过一眼,挪动脚步,往回行去。
那群围着赵灼的侍从里,外围者见我过来,纷纷躬揖。他们拜见我,并尊敬地称我为“太傅大人”。
我回过头,又望向后面几个不知所措的白衣近侍,他们本是虞不复的鹰犬。他们从虞不复的消失中晃回神,见我将目光落向他们,亦纷纷惊惶拜跪,言:“……草民见过沈太傅,太傅大人千岁。”
便在昨日,漫山上的仆从,包括他们,都还在叫我“柳公子”。
对此,我实在有些无言。
但现有更要紧之事得去做。赵灼呕出的血,都快流到我脚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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