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息怒。”张副帅低声劝道,“圣上想必也是体恤大帅公务繁忙,这才给那群在衙门闲得长草的派点杂活。”
“杂活?”沈随风冷笑,“的确是个杂活,可以把灵州那帮蠢笨如猪的杂碎一锅端了,又把火烧到老子身上!”
“大帅稍安勿躁。”张副帅给了个眼神屏退众人,待大门关闭,才低声道,“少帅月前便已启程往灵州,有他在那处,绝不会出什么乱子。”
“你还敢跟我提他?!”沈随风一拍桌案,“我还没找他算账呢!等他回来,我到要好好问问,灵州百丰商号的账本,怎的就能从他眼皮子底下被夺走,还能翻山越岭,到了贾逸的案头?!”
“少帅也是尽力而为。他让刑部折了许多探子,护佑账册时又被刺客所伤,对大帅是忠心耿耿,但智者千虑却难免会有一失,这是人之常情。”
“我不管他什么忠心耿耿,又受了些什么伤,哪怕是残了死了,也得给我把那些尾巴处理干净!”
“请大帅放心,少帅处理这等事向来得心应手,不会辜负您的厚望。”
“京畿道的百丰商号,可都安置妥当了?”
“安顿好了,已经暗中运送他们的人和东西出京,绝对无人能追查探寻。”
“风头过去之前,好生看着。如有必要,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末将明白。”
“去吧。”
“是!”
舟车劳顿回到京中,一行人先往贾府落脚复命,陈明案情原委后又各返各家。在蒸腾的雾气之中,卸下了易容的李昭靠在浴桶边沿,眉眼前所未有的舒展。
以黎照身份入仕以来参与的第一个案子,可以算是成效斐然,纵然不知结果将会如何,但可以想见灵州的官场必然会整肃一清。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是黎照初露头角的机会,纵然他最大的功劳亦即盗取账目,无人能够知晓;而出谋划策,暗度陈仓将账册运送回京这件事,也绝不可能大肆宣扬,只有贾尚书、贾霂、周主事等寥寥几人知晓实情。但这根本无伤大雅,因为作为一个区区主事,他的功劳本就不需震动朝野,只需要入得尚书的法眼,证明自己的才智和能力,便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既不锋芒毕露引无关之人嫉恨,又获得了关键之人更多的赏识和好感。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作为毫无根基、只能倚仗贾尚书才勉强在官场站稳脚跟的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掌握在官场生存的智慧。
休沐后,李昭重回尚书刑部司值房,按部就班地处理起了分内之事。有关于御史台赵大夫远赴灵州查访盐务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朝野上下。三法司内一派振奋,因为陛下终于不再万事仰仗不良人,愿意回心转意,重振法度正统。
可还没高兴几日,噩耗便从灵州传回——灵州刺史吴栎,心知监守自盗、罪不可恕,竟以白绫一条,自裁于府中书房。
当赵御史率人闯入刺史府后宅书房之时,看到的只是一具悬在横梁上的冰冷尸首,和一封咬破指间书写的悔罪血书,将其如何与百丰灵州商号勾连、威逼利诱下属和盐监,以私盐掺入官盐贩卖之事悉数吐露。
而百丰灵州商号则离奇起了一场大火,将连同掌柜在内的十余名管事伙计,以及商号内的所有账册,都烧得一干二净。
案件不侦自破,顺利得就像被人喂到嘴边的肥肉。主犯伏诛、从犯投案,该死的已经死了,该贬的仍旧活着,竟然不需要审判,就处置得八九不离十。
赵御史垂目看着案情卷宗,又抬首望向堂下叩首喊冤、哭诉自己迫于威逼无奈行事的大小官员,只觉心头一股寒意莫名升起。
他太熟悉这样的处置风格了,因为他已经与对方明争暗斗了无数次。
这是在毁尸灭迹,也是在向他示威——纵然你能侥幸接手此案,一切也仍旧在我们掌控之中。我们想让你查的,才是你能够查出的。不良人永远凌驾在三法司头顶,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消息传入朝堂,百官唏嘘议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为了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平白搭上身家性命,何其可悲可叹。
而皇帝则目光沉沉,陷入深思。这是他交给三法司的第一个要案,本意只不过是一次对各方的小小试探,而这样的结果却过于出乎意料,甚至算是隐约打了他的脸:皇帝让查的案子,让你死你才能死,这样急吼吼地赶赴黄泉,是有什么比死更令人害怕的东西不成?!
他压下心头隐约的不适和怀疑,召入贾尚书,沉声问道:“听说,这份账册,是你家公子在灵州探查私盐案时秘密送回?”
“回陛下,正是小儿。”贾尚书躬身应道。
“听说他前些时日已经返京?”
“是。”
“召他入宫,朕要细细询问始末。”
“臣,遵旨。”
第33章 家法
贾霂没有官身,入宫是以庶民的身份,见了皇帝需要三跪九叩,更不得抬首直视天颜。他姿态标准,恭谨万分,一动不动伏在御书房冰凉坚硬的地上,等着帝王的问询。
皇帝垂目看着他,首先感慨的是贾尚书教子有方,养出这样气质卓越、进退有方的儿子来;继而脑中又不自觉浮现出殿试那日,那直愣愣盯着自己打量,不知僭越直视天颜后果的书生。那纯粹澄澈的模样,让他心中的郁气不免又消了几分。
“起来吧。你是贾卿的儿子,算来也是朕的晚辈,不必这般拘礼。”
“草民,叩谢陛下隆恩。”贾霂重重叩首后,才撑身站起,垂首肃立。
“说罢,你们在灵州,都查了些什么?”
于是贾霂声线平稳,有条不紊将灵州诸事细细道来。
当听到刑部的顶尖暗探尽皆折于百丰商号之手时,皇帝一拍御案,怒意难掩:“还真是胆大包天!区区一个商号,竟敢对抗朝廷审查!”
“陛下,请恕草民直言。”
“但讲无妨。”
“这恐怕并非区区一个商号所能及之力。刑部暗探皆是千挑细选,武艺超群身法过人,轻易不会折损。更何况,我们的探子受训之时,早就明白危急关头要表明身份的道理,可对方明知而故犯,一个活口都不曾留下,可见其行事之嚣张猖獗,已经不把刑部放在眼里。”
皇帝的眉头蹙紧了。沉吟片刻,他沉声道:“继续。”
“是。”于是贾霂又将查探无果,打算先行返京,却又意外获得账本的后事继续秉明。
“你是说,你们选择深入虎穴,暗度陈仓送回账册的主意,是那黎照所提?”
“是,准确来说,是黎主事点明了即刻返京的风险,将我等从鬼门关拉回;而周主事灵光一现,建议投靠刺史府以消解戒心。这才能在不引对方怀疑的情况下,将账册安全运送回京。”
皇帝面露赞赏:“果真是后生可畏,胆大心细,谋虑周全。”
“黎主事与周主事都是一心为公的良才,草民能与他们同行一段时日,也是受益颇多。”
“你也很不错,但为何迟迟不肯入仕?”
贾霂面色微怔,随即道:“回陛下,草民并不在乎功名利禄,只愿为国为父分忧。”
“入朝为官,为君分忧,难道不好么?”
贾霂立时叩拜而下:“草民自然乐意之至!只是有些案子,有了官身反倒平添掣肘,会不自觉为形势利益考量,而非只为案情背后的真相。”
沉默片刻,皇帝叹道:“你说的也对……但你若真想有所作为,也绝不可能永远脱离于官场之外。无妨,你还年轻,再想想吧。若哪日想通了,让你父亲递个折子便是。”
“臣,叩谢陛下隆恩。”
“好了,朕有些乏了。先退下吧。”
“草民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啪!”
大帅府书房,明灭的烛光中,沈寒松的头脸猛地偏向一侧。随着清晰的五个指印渐渐高耸的,是他嘴角流下的殷红血液。
沈随风怒目而视,手指颤抖:“好一个干脆利落的善后,竟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
沈寒松没有抬手擦拭,只低垂着眼睫屈膝跪下,声音嘶哑:“是孩儿的错,怕吴刺史禁受不住三法司的严刑拷打,这才……”
沈随风怒极反笑:“那你怎的不连别驾司马长史一并杀了个干净,还徒留活口,留人把柄?!”
“孩儿不是没有考虑过……”沈寒松嗫嚅道,“只是那样一来,灭口之举未免太过明显——”
一个脚掌骤然踹上他前心,踹得他猝不及防重重后摔,他的面色霎时一白,又连忙咽下喉头腥甜跪回原位。
“太过明显?!”沈随风倾身攥起他衣襟,咬牙道,“你做得还不够明显么?只要长着脑子的人,都知道这背后另有隐情!陛下本可能只是意在试探,这下彻底坐实了我们在背后动的手脚!”
“孩儿……知错……”沈寒松艰难喘息,口齿间尽是刺目的血色,“是孩儿思虑不周,没能虑及圣心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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