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君如伴虎!”沈随风收紧指掌,咬牙切齿,“我日日言传身教,你都学到了狗肚子里!你知道圣上最忌讳的是什么人么?不是不义,而是不忠!只要你忠心耿耿,哪怕十恶不赦,只要一心为君,也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但你若自觉志得意满,意图与圣上背道而驰,等着你的,便是雷霆之怒灭顶之灾!”
“都是……孩儿的错……酿成如此大祸……”沈寒松艰难启唇,“求义父……责罚……”
沈随风蓦地一掼,冷眼看他再度倒地:“自去领家法伺候,明日把自己收拾干净,再随我入宫请罪!”
“……是。”沈寒松艰难爬起,重重叩首,极为缓慢地起身,一瘸一拐向外走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不良帅府中所谓的家法,只针对一人。或者说,在这一个义子还活着之前,不会有下一个义子来领受这些恩泽。
这是比之狱中审讯也不遑多让的各色刑罚,都要扛过一遍才能作数。
出声哀求了,那便从头再来;若是就此死去,那就一了百了。
反正只不过是些不好用了便可丢弃的物件,死了一个,再认一个便是。命不够硬,也不够格做他沈随风的义子。
本来手底下的人来来去去,新新旧旧的死了多少个,沈随风都已经记不清了。直到这个满面倔强的小子来到他府中,竟足足十年没有再换过人。
好用,是十分好用的,甚至心狠手辣得让人害怕。不仅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甚。无论受多么严重的伤,除非沈随风开口,否则第二日也会强撑着爬起来继续办案;而偶尔犯事经受家法的时候,从头到尾一声都不会吭,让人只觉得恐怕已经死了,但最后从架上解下来时,才发现竟然还在喘气。
命硬,极度的命硬;心狠,极度的心狠;可倔强,也是极度的倔强。
沈随风不知道对方的脑子里究竟都在想些什么,行事狠绝得连他都觉得害怕。
这恐怕是个地狱中爬出的恶鬼,可却只对他言听计从。
他的心中,说是没有得意和欣赏,那是假的。他甚至做好了传承衣钵,日后将手底下的所有交托而出的准备——毕竟宝刀总会老的,他也是想安安稳稳地金盆洗手,不再让自己的家人,尤其是独子涉足这些腌臜的事。
可一旦有了期望,失望之时的愤怒便会更甚。其实他已经好几年没有让沈寒松领过家法,可对方这一步棋走得实在太糟,他必须以最狠厉的责罚,让对方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万一死了?那或许也是件好事,可以以最完美和悲切的姿态,向陛下认罪交差。
故而,当在刑堂外听见里面各色刑罚的动静时,他的脚步数度欲动,似是想要往堂内而去。
可他最终还是按捺而下。他缓缓转身,迈开步伐,向着夜色深处走去,将所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尽数抛在脑后。
灵州私盐案在朝中掀起的风波,其实只不过是繁忙事务中的一个小波折,与文武百官都没什么大的利益关联,茶余饭后议论两句便也就作罢了。而李昭虽然刻意关注过几日,却发现纵然御史台有心却也无力,最多也就止于将灵州官场整顿一番。随着其他的案牍接踵而来,李昭又重新投入到各色的事务之中,灵州那段如同噩梦一般的经历,也渐渐在记忆之中淡去。
他的心情逐渐拨云见雾,有时也会修修花木、喂喂池鱼,在没有下一个的机会来临之前,一切短暂地变得轻松惬意起来。
但不幸的是,这未免也过于短暂。
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这片好不容易营造出的平静。当墨尘提溜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叩响书房大门时,李昭晴空万里的心情霎时阴霾遍布。
是那阴魂不散的疯子——正咧开一个讨好的笑意,冲他低唤:“阿照……”
“扔、出、去!”他咬着牙,从牙缝中蹦出如铁的话语。
墨尘立刻加大手上力道,带来手下人的一声惨嚎:“轻点!我浑身都是伤,要死了!”
“少帅的演技,下官已经见识过了,不必故技重施。”李昭冷声道。
“是真的……”沈寒松满面委屈,“不信你来看看。”
“我对少帅是不是要死了,没有半点兴趣。”李昭转身背对,声音毫无波澜,“只要别死在我府中就行。”
“墨尘!”沈寒松凄声唤道,“你家少爷不信,你替他看看!我真的没有骗人!”
“……”墨尘面露犹豫之色。他抬头看看房内岿然不动的自家少爷,又垂眸看着跪在地上满面真诚的不良人少帅,终究是俯身抬手,掀开对方衣襟。
这一看,他骤然变色!
“……少爷……”墨尘声音干涩,艰难道,“……不必等到丢出府去,恐怕……就得……死在这里。”
李昭蓦然回首。
第34章 恻隐
“哎唷……哎唷……”药香浓郁。低垂的幔帐里,是沈寒松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唤。李昭倏地起身,冷着脸把药瓶一掷:“少帅想死,就继续叫唤,叫尽兴了,我再进来。”
“……我错了,你继续。”沈寒松小声道,“不叫了。”
李昭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床沿取过药瓶,垂下眼眸蘸取药膏,涂抹在榻上那具触目惊心的躯体上。
没有一处好肉。
交错纵横尽是翻卷的皮肉。甚至有些地方还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糊气味。
这样一具躯体的主人,早该死了又死,哪还有喘气的机会?而对方竟然还能面色如常,翻进府邸的院墙,跟他嬉皮笑脸地说话。
是疯了么?还是傻?受了这样重的伤,竟然不去医治,而是来寻自己……
一时不慎,手上重了几分,底下的躯体立时一颤,沈寒松可怜巴巴的声音响起:“疼……真的……”
李昭手上一顿,放轻了几分力道,声音却冰冷如故:“少帅这是去刑部大牢享受了一遭?”
“刑部大牢哪配得上我?”沈寒松眉开眼笑,“是家法。”
李昭心头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为什么?!你不是……”
说到这里,他的心情复杂起来。自听到灵州传来的消息时,他便明了那些都是谁的作为。他的心中是极度不忿和唾弃的,却不能明白这样干脆利落的处置,对不良人来说应当是大功一件,又怎的要进行这样残酷的责罚?
“啊,义父说……这样反倒遭致了陛下的猜忌,让我长长记性。”沈寒松云淡风轻地答道。
李昭的眉头蹙紧了。他静静打量着对方许久,才道:“你是故意的。”
沈寒松默然一笑,闭目不答。
“为什么?”李昭忍不住问。
“没有为什么。”沈寒松道。
“你对于这个问题,永远只会有这么一个答案么?”
“有些事,不是你能知道的。”
“……”心头无名火骤起,李昭不再追问,只垂下眼眸,继续上药的动作。
“哎,”沈寒松却又睁开眼,轻声问道,“心疼了?”
“心疼我的床褥,都要尽数再换一套。”
“我赔、我赔!”沈寒松颤巍巍抬起手,往榻前凌乱堆放的深红衣物一指,“银票在里面,我特意带来的,足足一万两!”
“染红了。都废了。”
“……是夫君的错,这便去找银号补制。”
“躺、回、去!”
“……诶。”
漫长的沉默后,李昭道:“好了。别乱动,就这样躺着吧。”说着起身欲走。
一只手迅疾地抓住他衣袖,伴随着低声的哀求:“阿照……我真的很疼,陪陪我,好么?”
“我希望你能明白。”李昭面色冰冷,一字一句道,“我给你治伤,只是因为不想承担不良人少帅死在府上的罪名,而不是因为旁的。”
“……我知道。”沈寒松声音嘶哑,眼眶通红,“可我只想请你陪陪我,不说话也成,只要我能看见你,远远的也成……”
李昭一言不发,将衣袖从他手中一寸寸抽出,便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去。
沈寒松怔怔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口,却再没能说出话来。
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消失。沈寒松自嘲一笑,阖上双眼。
良久,他的喉结忽而滚动,溢出半声不该有的低沉呜咽,而又强行吞咽而下,只有一滴热泪无声自眼角滚落。
脚步声忽而又起,由远及近,他连忙抬手抹了把脸,又闭着眼一动不动。
那人进入卧房,关上房门,却没有走到榻前,也没有出声询问,短暂的窸窣后便没了动静。他悄悄将眼睁开一条缝望去,就见李昭捧着一本厚厚书卷靠坐在椅中,侧对床榻垂眸翻阅,没有往这边望上哪怕一眼,仿佛对他的一切都事不关己。
可他的视线却霎时模糊了,就在这短暂的一瞬之间。
“一个月了,你到底什么时候走?!”
当对方今日不知第多少回“无意间”从面前晃过,李昭终于忍不住合上书页,怒声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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