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傅呈转身离开,刚踏出门槛,便听到身后响起了声音:“多谢。”
傅呈笑了笑,帮他掩上了房门。
江措对一切无知无觉,有记忆以来就没睡过这么长时间的觉,在寺中要起来早课,当了金吾卫后更是晨昏颠倒忙得不可开交,好几次听到动静,觉得自己被人像个麻袋似的扛来抱去,也实在没精力再睁眼,觉得怎么着都行,反正再坏不过头点地,再难受也比不过在倾盆暴雨中被效忠的君王卸磨杀驴的一刻。
他发着烧,热了冷,冷了又热,呼吸就没顺畅过,不舒服地一动又牵扯起全身伤口,于是又被人绑住,直到晨光熹微,江措终于悠悠转醒。窗外的光不刺眼,但仍令他好半天才适应,大脑全然空白,还没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眼睛便先一步看到了坐在桌旁脸色没比死人好到哪里去的虞时流。
江措下意识想弹起来,结果就发现手脚均被限制捆住,跟只年货的猪似的就差一根杆子吊起来,江措立时心惊,也顾不上别的有的没的,颤巍巍地问道:“我昏了一年?”
虞时流眉心一蹙,在江措从床上滚下来前上前把人扳正:“你在说什么梦话。”
江措长出一口气:“我还当因为我失约你过来寻仇了……原来昨夜不是在做梦,你真的……”
说完又咂摸出不对,眼睛一下瞪得像铜铃,险些又要跳起来,语气也没了方才的轻松随意,试探地问:“……是你救我出来的?”
虞时流高傲地别过脸,露出流畅的下颌线,要不是江措此时不能动,真想握着他双肩狠狠摇晃,此时只能叫道:“大祭司!你看起来为人处事冷静,怎么做事如此冲动?!”
“那又如何?要我冷静地考虑完直接替你收尸?”
那些细密如针扎般的痛楚又在回忆中重新降临,江措怎会是不领情的人,语气低落下来:“且不说你冒这么大危险,若是被抓到会不会被打成同谋和我一起处决,万一皇……皇上追究,祸及你的族人,那死一百个,一千个我也弥补不了。”
“皇帝最初提示你可以与我合作,自然知道是我与你进入长公主的地宫,知晓那些皇室丑闻。”
江措一怔,他受刺激过度,昨晚到现在几乎没有清醒时间,如今一想,确实如此,虞时流又将傅呈的想法转述,江措听罢,陷入长久的沉默。
虞时流顺手将绳子解了,大有一副他要是醒着还要乱动就直接点穴的意思,可江措此时神色恹恹,终于有了重伤人该有的模样。
虞时流不习惯他这副模样,但又不会安慰人,更对哄人完全没有概念,想了想,便半分铺垫也没有,把昨天沈家的纠葛说了一遍,谁知江措不见有半分得知来龙去脉的恍然大悟,反而愈发郁郁。
虞时流木然,僵持片刻,觉得江措这副奄奄一息的样子令他躁动难安,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在江措肩上戳下去。
江措眼珠子缓慢地一转:“……你在给我下蛊?”
“没有。向你下蛊,我会直接告诉你。”
江措干笑两声:“你还真是坦白。”
“你在思虑什么。”
“……没什么。”江措刚说完,眼泪居然先顺着脸颊落了下来,这还是虞时流第一次见到哭,一时手足无措,愤怒滔天。
江措鼻音很重,泪水还在往下滑:“不,其实是有什么。我只是方才在想,我还挺幸运的,你居然会从天而降来救我,傅呈也来帮忙。但死去的沈家婢女未免太无妄之灾,那么年轻,花一样的年纪,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死后还要背个不好的名声。我可以理解为什么李稷元要这么做,甚至分析起来,死几个人,和往后的大局形势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但一条人命不是史书上简单的一句话就被带过去,我一想起来,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我知道。”
“大祭司,你这样好的朋友,可能很多人一辈子也碰不上一个,我很感激你,哪怕神树之中是龙潭虎穴,我也愿意为你去闯一闯。但是现在不是讲义气的时候,谁也拿不准皇上到底想怎么处置我,凭他的厉害,怕是找人搜查只是做做样子,他知道我和你在一起,在这个地方,万一改变主意想杀我——”
虞时流脸一拉:“你在赶我走。”
江措又是一阵沉默,小声道:“对不起。”
“生着病,受着伤,就少说几句。”
江措湿漉漉的眼睛一眨,委屈极了,无端让虞时流想到山中见过的小野狗,怕自己被眼神攻击动摇军心,索性别过脸。
江措全然不听,痛得要死还在说个没完:“可是我这个人最大的爱好就是多说几句,在寺里的时候就是因为早课爱和师兄说话被师父罚过,让我静心我也静不下来,只要醒着不和人说几句话就骨头发痒,实在不行,你把耳朵堵住,再叫个人进来和我说话。”
“江措!”
“你想杀我可以直接动手,这么大声叫我名字,万一被哪个耳朵灵的人听见报官捉我换赏钱怎么办?”
虞时流脸色铁青,恨不得把他敲晕继续睡得了。
江措还在说:“公主若是我亲生母亲,难道我父亲是先帝?这就完了,李稷元于情于理,都得处之而后快,心软一时放了我,理智迟早重新占据上风。”
虞时流道:“我看也是。”
“你也觉得他肯定会杀我是吧?那你还是赶紧走吧。”
“不,我看你大概确实是违背伦常生下来的,不然这种时候就该想些重要的事。”
江措一呆:“什么事是现在最要紧的?”
分明最要紧的是赶紧让虞时流出长安才对,千万别再管他了,昭觉寺他更是不能回,哪怕死了尸体都不能运回去,免得师父也被连累。
一时间,江措心中一片凄凉,江家,自己租的小宅子,昭觉寺,通通不能回去,好友、师父、误认多年的父亲,通通不能再见,宛如一片浮萍, 不知该飘向何处,再开朗乐观的人也不禁忧心戚戚,没了奔头。
虞时流道:“我不会离开,不用再白费口舌。”
江措瓮声瓮气道:“你怎么就这么不听劝。”
“现在你要活下去,就需要我。”
“……可是——”
“我也需要你。”
第51章 相思成瘾
不是山巫族需要你,而是我需要你。
江措连思绪都被震得延缓,身体的痛楚亦减轻一二,只觉得如听仙乐耳暂明,浑身飘飘欲仙,涌出一股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从前和下属同僚搭档执行任务的时候,不是没有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互相保全同进退是基本素养,谁要是弃同伴而逃,回来后更是生不如死。
可那种激动和现在又不大相同,嘴里全是药的苦涩,心里却甜得要溢出来。
霎时间,也不再生出厌世、失望、沮丧的情绪,熟悉的勃勃斗志重新袭来。
发生的事情既成定局无法改变,那就继续往前走。
江措热血沸腾,马上就想坐起来,虞时流道:“躺下休息。”
“噢……”江措听话地躺了回去,伤心和激动的大悲大喜过去以后,伤口愈发地痒,江措小幅度地在床上来回蹭,想说些什么分散注意力:“我觉得我还是挺能忍痛的,多在城中待一会儿,危险就多一分,你不是有隐身蛊么?今晚我们就偷偷翻城墙离开好不好?谁知道皇上会不会突然变卦。”
“你的热都还没退,现在赶路,和找死有什么两样。”
“你也太低估我的身体素质了,我好的时候一拳打死一头牛,现在不济一些,打退一些追兵也不是问题。而且就这么住在沈家,总是不大好。”虽说各有各的立场,但江措很难做到那么大度地原谅曾经配合别人诓骗过自己,给自幼一起长大的婢女下毒的人,哪怕是个神志不清的小傻子,也觉得很难再面对,江措甚至在想,若当初自己没有出手相助,今日又会是怎一番局面。
但想完又觉得多余,这套既然是盯着他设下的,李稷元当然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性子,不多管闲事就不是他了。
虞时流若不是顾忌他身体状况,也觉得夜长梦多,该早点走。想了一会儿,见江措陷入沉思,不由语气诡异地道:“又后悔要跟我走了?”
江措身体不能动,心情乱七八糟:“我想临别前见师父一面,但又担心……”
“想见就见。”
江措失笑:“怎么什么话到你口中,都变得这么轻巧。”
“是你将事情想得太复杂,太瞻前顾后。”
江措又是一愣。
虞时流道:“虽然皇帝应该知道你在这里,但负责搜查的人不清楚,肯定猜测会不会是慧明法师将你救走,昭觉寺现在怕是被翻了不止一次。”
“师父得知我出了事,生死不明,一定会很担心的。”江措往下蹭了蹭,把脸埋在被子里,说话更加瓮声瓮气:“我一直在给他惹麻烦。若世间真有神佛,他老人家迟早能因为过于能忍耐我而立地成佛,圆寂后都能烧出舍利子那种——呸呸呸——咳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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