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河注火_流宴【完结】(57)

  虞时流无言地看着“呸”得用力过猛把自己呸咳嗽的人。

  倒是江措从被子里露出眼睛,说道:“咳咳咳……你是不是笑了?这很好笑——咳咳咳——吗!既然昭觉寺肯定已经被仔细搜查过,应该不会看守太严,那走之前我们去看看!若是能找到机会,我想和师父道别。”

  虞时流起身将被子拽下去,露出江措一整颗脑袋,说道:“你若真想今晚就走,就好好休息,晚上若能退热,我就带你离开。”

  江措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受伤后有人照顾,身体虚弱,眼眸却恢复了看人时亮晶晶的模样,脱口而出道:“你真好。”

  虞时流不作回应,矜持地端坐回去。

  江措腿部没伤,欢快地蹬起腿来:“你真好你真好你真好你真好!”

  虞时流:“闭嘴。”

  “有没有人说过,你脸红起来特别明显,真的挺像石榴花的。”

  “闭嘴!”

  -

  李稷元居高临下,将一卷书放在手旁,说道:“法师起来罢,出家人,只该跪拜神佛,用不着向朕行跪礼。至于其他,朕已经训斥了金吾卫统领,与昭觉寺无关,无端扰了香客和寺中安宁,罚奉三月,法师不必担心受到牵连,孰是孰非,朕比谁都清楚。”

  “……陛下自有陛下的定夺,定然知晓,老衲是因徒儿而来。”

  李稷元看不出喜怒,眸中波涛暗涌:“这桩罪名,法师保不了。法师是得道高僧,大德禅师,早该抛却七情六欲,斩断一念无明,如今为徒弟如此忧愤,是破戒了。”

  慧明说道:“老衲破戒,该自请去受罚。但江措从还是婴儿时便在昭觉寺中长大,受佛教熏陶与人为善,更因为见多红尘苦难,有了牵挂,心存正义想改变时局,所以老衲未曾想过让他剃度出家。江措的为人处世陛下看在眼里,更何况他对生身父母一无所知,这样的人,怎会贪恋权位,意图谋反?”

  李稷元转动着扳指,听着情真意切字字铿锵,陷入回忆。

  江措相救是真,竭力办事是真,忠心提携赏识自己的君王更是真。可自己给的一切,却是十分假意,没有……半点真心。

  但既选择了这么做,便不可能对已做成铁证的事再有变动。

  雨过天晴,外面又恢复了烈阳高照,李稷元沉着地道:“来人,请慧明法师回寺。”

  “陛下!”

  “人还在全城搜捕之中,身受重伤,生死未卜。但他若活着,哪怕长着翅膀飞出城,想必也会去见你这个师父最后一面。”李稷元语速很慢,仿佛同时也在思考着什么,“法师说得对,江措最是重情重义。”

  慧明道:“陛下,朝中纷争,僧人不该干预,但亲手养大的孩子,老衲无条件地相信他不会做出大逆不道的事。若您执意要拿老衲来引江措现身,老衲唯有一死,方能两全。”

  “法师,即使是死人,也不是不能利用,所以还是谨慎三思,别轻举妄动,妄图挑战不该做的事。”

  -

  江措觉得自己简直可以成为长安奇迹,身中多道刀伤居然能休息一天一夜后就能勉强下地,热也退得差不多,要不是虞时流的眼神实在危险,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耍一套刀法试试。伤情好得快,但疼痛不可避免,江措自认已经够能忍痛,但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背着虞时流偷偷龇牙。

  虞时流明明背对着人,但下一刻就说道:“不然再等一日。”

  江措稀奇地打量着虞时流的后脑勺,和常人一样,没有长眼睛,但被剑簪束着的头发乌黑柔顺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和虞时流本人毫无血色的脸完全不匹配,要是没这身怪病,肯定会比现在还要养眼。

  虞时流转身:“……看什么。”

  江措也不知道怎么就从想反驳自己好得很变成了又入迷欣赏起人来,虚伪地低头咳了几声,状似柔弱坚强:“你别小看我,我可以的!”

  虞时流垂目看着,明明没有表情,但江措就觉得他在冷笑。

  江措倚在床栏,感叹道:“哎,有的人也是奇怪,明明那——么在乎我,但总是要装作对我的种种行径不屑一顾,也不知道是在图什么。”

  “谁在乎你。”

  “谁和我搭话,就是谁在乎我。”江措的伤口不过刚刚结痂,之前血流了半盆还没来得及补,明明是最虚弱的时候,但他瞧着虞时流的脸,无论是嗔是怒都那么好看。心情好转,疼痛的时候便也没那么难熬,都快没力气了,嘴上还是不停地道:“你去而复返的时候,在想什么?”

  虞时流不想回答,索性不说话了。

  江措道:“是想回来直接带我走?还是回来后,等着我可以和你走?”

  “……”

  “其实无论为何——”

  “我不知道。”

  江措一顿,笑出声:“这有什么不知道的。”

  可虞时流就是不知道,出了城门,越往西南方走,离长安的繁华越远,越是安静寂寥。听了数日的喧闹,突然没了,且将来以后不知何日能再见,虞时流感知到了戒断的痛苦,于是想也不想,便又转头回去,至于后面该如何,是一时冲动的时候想不到的。

  只是虞时流是个习惯自我消化不向旁人诉说的人,个中滋味,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江措声音越来越低,再亢奋的情绪也有点顶不住了,身体慢慢蜷起:“今天早上我闹着想见师父,可现在又有点担心,他若是不想见我怎么办。”

  “为什么不想见你。”

  “我闹出这么大的祸端,说不定师父后悔了,从前就对我说过,让我出去别报他的名字。”

  虞时流奇怪道:“慧明法师很疼爱你,像我见过的那些父母疼爱孩子一般,怎会后悔。”

  江措抠着床板,小声道:“要是我真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就好了,也没今日的局面,也不会被盯上不惜用几年时间让我入局,说不定四海云游,早早就能碰到你了。”

  “你说什么?”

  “我说!若能平安离开,我准备竭尽所能报答你!”

  “……你还是少说两句吧,上一次你要报答的人,差点把你害死。”

  “那还是不一样的。”

  虞时流的目光望过去,看江措快蜷成一团了,微微蹙眉。

  江措还在自言自语地道:“我起初以为,我和皇上目标一致,他又赏识提携我,所以想报答这位伯乐的知遇之恩。可你呢,虽说一开始接近我,也是想从我身上图点什么,但你对我总是心软,很快就坦白一切。救我是不是只是为了利用,我分辨得出来,你有没有觉得,从我第一次见你到现在,你身上的人味儿越来越重了?”

  说话间,虞时流已经靠近:“张嘴。”

  江措问也不问,嘴巴听话地张口吞了药丸,咽下去了才问:“这个是治什么的?不是哑药吧?”

  “镇痛的。”

  “还有这种好东西?怎么之前不给我吃?”

  “吃多了上瘾,我会控制药量。”

  江措脑袋猛地往下一栽,虞时流下意识用掌心接住,心脏险些停滞,正要查看,江措又用力把脑袋抬起来,仰视着人,眼睛又盈了水,全身心地依赖:“我觉得我已经上瘾了。”

  “……那怎么办。”

  “跟着你啊,还能怎么办。”药是苦的,但江措笑得很甜,“若是我帮山巫族解决了问题,你便不理我了,我便死在你门口,做鬼也不放过你。”

  第52章 山雨欲来

  虞时流的心脏,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

  江措大惊失色:“你是不是要犯老毛病了?”

  虞时流将手抽出来,觉得自己再这么下去原先的毛病好不了,又要添一样心病,脑子里混乱不堪,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乱撞想要找寻出口。

  朦朦胧胧间,忽然想起傅呈与沈维桢拉扯不清的样子,陷入沉思。

  江措服了药果然疼痛减弱,逐渐恢复精神,见状马上问道:“想什么呢?还有什么秘密是不能跟我说的?”

  虞时流没有在背后提及别人的习惯,虽然确实很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又不知该怎么开口和江措顺理成章地讨论一下别人的感情生活。

  还没等他想出来,先被敲门声打断,随即,沈维桢推门而入,扫了一眼屋内二人,说道:“看来二位是打算离开了。”

  沈维桢今日气色比江措之前见到的那回好上太多,穿戴也是整整齐齐,严严实实,不似以往,像是总挂不住衣服,终于显出几分作为家主和族中唯一顶梁柱的气魄。

  不必再看其他几大世族的脸色,哪怕过得清贫,只要无性命之忧都不是大事。李稷元大刀阔斧变革,却也知道门阀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彻底被赶尽杀绝,只要将他们从重要的官职赶下去,限制营商,没了权力,日子一长,逐渐自会式微。权力收拢,国库丰盈,李稷元为自己政治生涯设计的版图,远不止此,他要踏着门阀的尸骨,去完成宏图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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