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河注火_流宴【完结】(58)

  这样的局面,一些诸如沈氏的没落门阀,倒是松了口气,带头的被处置,剩下的只要不群聚闹事,李稷元没必要和他们过不去。

  江措知晓其中利害,明白李稷元作为一名君王,能称得上是尽职尽责的明君。所以他会为自己轻信他人被利用而悔恨,可若说非要去报仇,闹到真的让江山换个主人,又觉得太过意气用事,到时自己一时畅快,害得却是无辜百姓。

  思及此,江措起身,纵然有嫌隙,但到底是冒风险收留了自己,抱拳向沈维桢致谢:“叨扰了,我们早些离开,于你们也安全。”

  “我倒无所谓,我受你朋友之托,顺水推舟还他个人情,只怕江少侠觉得我府上腌臜,所以想尽早离去。”说罢,沈维桢似是生怕江措接不上话,转而道:“你若肯承我的情,那就放过小槿罢。你也知道,他什么都不懂,就像丛林中凭自己本能做事的野兽,觉得受到威胁,便无论对方是不是有恶意,都想先保全我……若要追究,我一力承担。”

  江措偏过脸:“……我已不是金吾卫,与朝廷无关,又有什么立场继续追责。庙堂的是是非非,我一概不想管。这长安之中,已经没有我能去的地方了。”

  言下之意,是大概以后不会回来,让沈维桢放心。

  江措又道:“这几日怕是傅呈忙得很,我不能与他道别,麻烦你帮我转告一声,多谢,有他这个朋友,我此生无憾。”

  沈维桢道:“这话我可不会说。我这人小气得紧,除了谢字,什么此生,什么无憾,说出来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江措大脑空白,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你……和……”

  沈维桢道:“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见得多了,谦恭仁厚的真君子,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意外做什么?觉得我配不上你的好朋友?”

  江措下意识道:“自然不是,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你与大祭司都这样那般了,还有什么想不到?”

  江措呆呆地张大了嘴:“……什么?”

  沈维桢以为他在装模作样,觉得没意思极了,一边转身离开,一边道:“你若信我不会害你,我便真心劝你一句,想走就直接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等个三年五载,再去昭觉寺探望你那师父也不迟,别白白送了命。大祭司,喜欢人,不是无底线纵容,你该劝劝他的。”

  门被关上,江措“嘶”了一声。

  特别容易把自己哄好,心境非同一般开朗的人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虞时流现在是个什么表情。

  虞时流道:“不必看我,我不会劝你。”

  江措:“啊……好的。”

  怎么觉得古里古怪的,是他多听了一句话,还是虞时流少听了一句话?是该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揭过去,还是要做一下澄清?

  除了机密以外,江措向来不是能忍住说心里话的人,勇敢地道:“方才沈维桢误会了我们的关系,你怎么能这么淡定?!”

  “那我要怎么做?”

  “当然是反驳他啊。”

  “旁人怎么想我,与我无关。”

  “……好吧,我就是怕你听了会不舒服。”

  “你跟我解释又有什么用,又不是我误会。”

  江措被彻底折服了,别别扭扭地想,这事儿弄得怪不好意思的,虞时流这么冷淡的人能和他做朋友已经是破天荒,根本不敢想虞时流喜欢人会是什么样子。总不至于像跟自己说话这样,每句都恨不得把话堵死吧。

  江措终于在沈维桢的惊天言论之后安静了一阵子,待到天彻底黑下来,虞时流种下隐身蛊,这蛊的时间太短,二人不敢耽搁,出了城门,走了不到二里地便失去效果。

  江措猛松一口气:“幸好来得及。”

  虞时流带的隐身蛊已经全部用完,这蛊需要用的药材稀有,且因担心有人会拿它做恶事,山巫族历代只有大祭司能掌握炼制之法,且极消耗精力,不过虞时流毫不放在心上,只道:“用完之后,若遇险阻,就打。”

  江措真是头一回遇到比他还好战的人,不禁笑道:“你的想法里是不是就没有跑这个字眼?”

  “跑了还会被追,我只知道想以绝后患,必须迎战。”

  江措闻言,笑意更甚,头冷不丁凑到他肩膀旁:“那你救我那时,不就是带着我跑了?”

  “……”

  “怎么为了我一次又一次违反原则啊?”江措刻意拖长声感叹,“要不是觉得大祭司没有常人该有的欲望,我真的要怀疑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你就是这么揣测救命恩人的吗?等止痛的药效过去,再痛也别来找我。”

  江措马上道:“好了——我其实就是太紧张了,一紧张不说点什么太难熬,大祭司大人有大量,别和我计较了。现在我谁也不能倚仗,只能靠你,您哪儿是我的救命恩人,简直是再生父母,你待我好,肯定不是因为喜欢我,只是因为,仁、善!”

  虞时流瞥他一眼:“这两个字眼,也不曾在我的想法里。”

  江措一下脑子没转过弯儿,觉得哪里该细思一番,但虞时流已经非常顺滑地进入下一个话题:“我虽不劝你,但要说一句,今夜昭觉寺必有设防。”

  “你的意思是,想劝我在城外多躲上几日,等过上几日守备松懈再上山?”

  “你不过是因吃了药能暂时感知不到疼痛,虽不怕那些废物,但昭觉寺就在那里,没必要冒险。”

  江措觉得虞时流说得有理,硬要去说不定还会连累了身边人,可江措自醒来后,除了和虞时流胡说八道,总觉得心里堵着什么下不去上不来,非要说,那就是直觉倒霉的事不会单独发生,而是接二连三,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江措踌躇片刻:“我知道有一条隐蔽的路可以上山,我只远远地看看,若昭觉寺没发生什么事,就来找你会合。”

  “你打算自己去。”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纵然大祭司本领滔天精力无限,我也不能拿你当个木头人使。你又不是我的跟班,已经守了我一天一夜,先找个地方歇歇。”

  江措劝得情真意切,谁料虞时流闻言直接挂脸:“明明说要我带你走,要报答我,这就不算数了。”

  “这、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还能留下直接剃度出家做和尚?”

  “死了确实不用应诺。”

  “你怎么诅咒我?”

  “我只是在说一个很大的可能性。”

  江措投降:“好吧好吧,就当大祭司是在为山巫族人负责,必须确保我的脑袋还顶在脖子上回去,我和你寸步不离还不成吗?”

  虞时流终于满意:“没了隐身蛊,小心为上。”

  得益于江措小时候起就活泼好动,寻觅出一条陡峭小路,山石丛生,但脚程快懂武功,能比寻常的路快上半个时辰。

  到了昭觉寺附近,江措拨开茂密的草丛,动作格外小心,但蹲着仔细观察一阵,昭觉寺四周并无官兵把守,深夜的寺庙静谧庄严,这座长安第一古刹历史悠久,周围风景秀丽,哪怕是不信佛的人前来游玩踏青,也会被它古朴厚重感染,身在其中心也随之宁静。

  江措眼眶一热,想到此一去山高路远,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回来探望,深觉命运无常捉弄,好端端地查着案,猝不及防一脚陷入早已埋好的深坑,若不是身边的人一个个都侠肝义胆义薄云天,自己哪有命活到此刻。

  想起在昭觉寺经历过的温情的一幕幕,甚至想,若当初能放下一切顺理成章皈依佛门,说不定今日一切都会不一样。

  虞时流感知到不对劲,用胳膊肘狠狠怼了江措一下令江措从回忆抽离,免得真一时冲动去当个和尚。

  江措道:“哎,看起来一切如常,但就是太正常了,才怎么都不对劲。”

  “太安静了。”

  “对……而且平常晚上是有小沙弥巡逻守夜的,但这都半天了,半点动静都没有。”江措心中萌生了一个可怖的想法,“会不会是寺里的僧人都被挟持了,就在等我送上门?”

  虞时流面容沉静,手指在腰间铃铛一弹,几只小蜘蛛爬了出去。足等了半炷香时间,江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但鉴于去计较还没他手指大的蜘蛛爬得太慢又显得很无聊,只能硬着头皮躁动不安。

  待看见蜘蛛终于爬回来,江措急不可耐地问:“怎么样?它说什么了?”

  “蜘蛛不会说话。你见过会说话的蜘蛛?”

  “……你——”江措咬牙,“你还挺会调节氛围。”

  蜘蛛爬上虞时流的领子,虞时流闭上眼轻嗅:“它身上有血腥味。”

  第53章 众生唯一

  江措一下子全身汗毛竖立,紧张起来,止痛药都好像在这一刹那过了时效,脸唰地白成一张纸,胃更是痉挛似的痛,几乎站立不住。

  虞时流一把抓住他的大臂强行让人站好,说道:“不必担心,若是杀了人,血腥气不会这么淡,大抵是常年刀口舔血的人守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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