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河注火_流宴【完结】(95)

  众人不由面露喜色,大松一口气,老者想上前,又不敢走得太近,褚英难过地低声哀求:“绮华,不要啊。”

  绮华字字掷地有声,发狠地道:“我们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没听懂他们的意思吗?若不给,就是全族的罪人,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自私自利的薄情人,我们身上流着山巫的血,受着神树的恩惠,自然要偿还。”

  褚英落泪:“可是我们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给他取,以后能不能再见一面都不知道。”

  老者怕绮华又因褚英的话心软,忙道:“你想通了就好,快将孩子给我们,山巫人会记得你们的恩情。”

  绮华道:“你们走远些,我们跑不掉的,我只想和我的孩子说最后几句话。”

  老者犹豫片刻,便答应了,与众人一同退开几丈远。

  绮华见势,居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修长的手指抚上了孩子的脸庞,珍惜万分地在他额头上亲了亲,说道:“阿娘爱你。所以……绝不会让你在受尽折磨后活活痛死……”

  场上一片哗然,老者惊叫道:“你要干什么!?”

  绮华的手指已经掐上了孩子的脖子。

  所有人骇然,连褚英也白了脸,在短短刹那,想要阻止,抬手后又挫败地垂下。既然保护不了他,起码让他在什么也不知道的时候就死去,而不是将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经受痛苦,也许是他们这对夫妻眼下能做出的最好选择。

  有人大喊放手说她想害了所有人,有人怒声咒骂她杀亲子没有人性。

  绮华对一切都充耳不闻,只木然地加重力道。可下一刻,她面色骤然大变,身形晃着摇摇欲坠,褚英不知发生什么,想要去扶妻子,却后颈一痛,在倒地之前,只来得及伸出手臂,让妻子躺在了他的怀中。

  二人在地上紧密相依,谁也没能瞑目,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天,须臾之间,便已断了呼吸和心跳。

  一路上未曾啼哭,乖乖在母亲怀中的婴孩在此时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嚎,撕心裂肺,仿佛要将夜幕扯开一道裂缝。

  众人终于有了机会,一拥而上,去检查孩子的情况,无一人再去理会两具尸体。尸体的衣服、头发,被凌乱的脚步踏过,肮脏不堪,沾满泥土,一行人站在他们旁边,确认孩子健康存活,没有被摔出毛病高兴地发出欢呼。

  老者拍了拍还在因为下蛊杀人而心神不定,方才出手反应最快的年轻人:“干得不错,你就是全族的英雄。”

  年轻人眼神涣散,不断重复道:“这是我第一次杀人……第一次……”

  老者道:“神树会原谅你的所作所为。好了,我们快把孩子带回去,将来,谁也不许告诉他关于今天的事情。”

  这话即使不说,也不会有人上赶着去当这个罪人,所有人默认着这番话,将尸体抬起扔进了旁边的溪流,扬长而去。

  林中又恢复到鸦雀无声,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江措身体陡然一轻,终于能起身,刚一站起,重物从身上撤离的感觉还让他站不大稳,半跪在地上大口呼吸几下,马上回神,转头去找虞时流。

  虞时流仍在原地躺着,默然无声,本就青白的脸色更加难看,好像没了任何行动能力,消极地在用纹丝不动来逃避一切。

  江措又难受又紧张,握着他冰凉的手不断揉搓,想搓出一点热气,急切道:“他们都走了,你别怕。”

  虞时流的眼睛缓慢地转动,望向江措,说道:“这也是真的吗。”

  江措想说:那肯定是假的啊,这神树摆明了想挑拨离间。

  可方才的一切,若是神树真能凭空造出来,就不会设计出那么刻板的李稷元了。

  江措喉咙堵着,比虞时流先一步掉泪。

  虞时流抬手拭去他的泪水,被扶着坐起,这番下来,力气耗损得比打斗还要快,二人依偎在一起,从对方身上汲取着一丝丝力量。

  虞时流低低道:“我原先从不爱去想那些想不明白的事情。所以也没去追究过为什么被选中的大祭司是我,我的父母为什么将我抛下。可现在却由不得我不去想。”

  江措的脑袋都快要炸开了,全然不亚于得知生母可能是长公主的那个雨天,甚至比之更甚。

  虞时流道:“害死他们的究竟是谁?是山巫人?还是神树?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了神树在日渐衰败,早早挑好了祭品。有记忆以来,一直跟我说,山巫是被神庇佑而诞生的,所以生来有姣好的容貌,炼蛊的天份,就连这山中四季如春,也是天下间种植灵草最好的福地。原来一切,都是有尽头的,想要延续,必须付出代价。”

  江措紧紧皱着眉:“所以发生的一切,究竟是神树千年来维持山巫耗尽自身的反噬,还是像族长说的那样,是前任大祭司的诅咒?”

  族长是否知情,是否是为了维稳编造出一个理由来骗人上钩引起同情,谁也不得而知。但显而易见的是,无论真凶是谁,虞时流都在为其付出,至死方休。若族长知道神树内有这一茬,绝不会让虞时流陪同而来。

  江措这边还在绞尽脑汁理清思路,兼之想说些什么能令虞时流好受些,虞时流却道:“原来,我的母亲想杀了我。”

  江措结结巴巴道:“她,她那时也没有别的选择,是无奈之举,你……你别……”

  “我没有怪她,若让我选,我也会选择在那时就死去。”

  江措更是汗毛倒竖:“不能这么消极!我看就是树妖想打消你生存的念头,让你逃避外面的世界对族人绝望不再帮他们,最好一直留在这环境中任它驱使吸血!”

  虞时流道:“你别担心,我没有意志消沉放弃。只是想对你说,若今日不是你和我同在这里,我依然会这么想,可现在,我觉得活着很好。”

  江措快速眨了几下眼睛,笑道:“我也觉得。”

  “无论真相如何,它将当年的事翻出来想打击我们是真的。但想知道真相,不如出去,去问问族长。”虞时流握住江措的手,方才上演的一幕幕真实到好像二人也一同经历了一次同死,那种和爱人躺在一起咽气的感觉记忆犹新,没有人想经历第二次,虞时流道,“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第87章 百花开尽

  两个人都已经筋疲力尽,虽然心态调整好了,但身体不是铁打的,树感知不到疼痛疲惫,人是真经不住了。江措打了个哈欠,准备起身,虞时流又将人拉回来。

  “休息一下吧。”虞时流摸了摸江措的脑袋,两个人身上脏兮兮的,谁也不嫌弃谁,要是硬撑遇到下一波敌人也扛不住,江措就没拒绝,乖乖躺下,枕着虞时流的大腿。本来还想说上几句话聊聊天,但一张口含含糊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累得昏天黑地,江措睡得像是昏迷过去,但隐隐约约间,还是能感受到有一只手落在他的背上,轻柔地抚摸,珍视而小心,替他驱赶走了噩梦。

  二人相差不到两岁,江措之前总觉得虞时流可靠,信得过,无论发生什么都能理智面对,所以好像只要有他在,万事都可以解决,可以说除了皮囊之外,江措是无意识地在被这些特质吸引。越接触越久,越了解,便越怜爱。

  江措睡着的时候反复在想:我一定要陪他很久很久,不再让他孤身一人。

  神树内没有时间流逝的观念,二人都觉得这一觉睡了很久,但一睁眼,天仍是黑的,长久不见太阳的感觉令人十分不爽。江措浑身骨头都在泛酸,不悦地活动着手臂:“……从前也习惯了昼伏夜出,就没意识到不见天日影响这么大。这树妖内心也太阴暗了,所以连太阳都维持不了太久。”

  虞时流道:“这也许才是它处境的写照。”

  江措刚睁眼,还没完全清醒,呆呆坐了一会儿,等待脑子转动,虞时流看着好笑,也不催问,耐心地等着,直到二人不经意一个对视,也不知道怎么的一齐笑出声。

  好像突然之间之前种种,也没有那么难越过去。

  江措道:“这么一想,树妖吸收的尸体中有你的父母,知道你也进来,让你重回当日场景,想让你不要再为族中效力,这说得通。那我呢?既然选中我,定然也有件大事等着我发现。”

  虞时流拼凑整合着讯息:“长安的地宫,皇帝所说的话,还有族长透露出关于前任大祭司曲木的事,都指向长公主。你觉得曲木的诅咒可能是族长的编造,我想应不尽然,毕竟若只是如此,不会牵扯到上一任皇帝,让李稷元也开始自危。”

  江措摸索着下巴:“按时间推算,你出生前后,其实还没有发生曲木下诅咒的事情,但山巫族已经算到了这树将亡。担心它一倒,山巫随之覆灭,所以提前找好了养料,也就是你。原以为只要好好培养你让你为树供养就没什么大事,却不成想曲木远在长安横插一脚,惹了大祸,和长公主一同被降罪,他身为祭司,应该不会不知道树是个什么情况,便顺水推舟,利用它这股邪性下了诅咒,为它提供了源源不断的青壮年男子作为增强法力的耗材。两相结合,造就了现在的局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高岭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