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先一直以为,族长说算出一个人解决山巫困境,是需要你来牺牲自己献身神树,可我从山巫出发长安的前夕,族长可能担心我不愿残害无辜,对我说了很多话。其中一句便是,‘这个人很重要,而不是他的命重要’。所以我猜想,应该不是献祭。”
江措笑道:“是或者不是,反正你都会于心不忍。所以你一开始就舍不得我死,是不是?”
虞时流脸上发热,还好光太暗不甚明显,不说话,当是默认。
江措又道:“大祭司也不用害羞,虽说族长将你从小放在深山,本意是想让你不要拥有人的本质,比如仁善,从而心慈手软误了大事,可也许是你爹娘在天有灵,又或者确实是人之初性本善,总之,你还是很好。在同样的问题面前,你没有别的选择,但你担心过,犹豫过,这就很好很好了。虞时流,现在我们都明白,这件事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必经之路,还有我的。虽然……我也没见过我的亲生父母,但他们又不是故意弃养我的,都是无奈之举,所以发生什么,我都愿意承担。”
“嗯。我知道。”
江措非常满意,还莫名生出些自豪,觉得虞时流近朱者赤,越来越不吝于表达真实想法。连消极悲观都能很快地过渡,简直是和自己越来越相似,怪不得总听人说夫妻在一起时间久了各方面会越来越像,原来不是谣传。
这一觉醒来虽说还是暗无天日,但溪水中堆积的尸体已经全部不见,臭味也随之消散,江措壮着胆子趴过去洗了洗手,发现水清澈如初,心中大喜,强忍住喝一口尝尝的冲动,叫来虞时流,匆匆忙忙擦了擦身子,哪怕衣服上沾染的味道也没了,但摸过被泡发尸体的触感记忆犹新,这一番下来二人都快把皮肤搓烂了才停。
忙完后又休息一阵,虞时流目视前方,幽深隐秘的地方像一个黑洞,什么也看不见,好像靠近就要将人吞噬,那种不真切,虚幻与现实分辨不清的感觉再次袭来,不禁道:“也不知道外面过了几日。”
江措想了想:“我猜其实没过去多久。”
“为什么?”
江措嘿嘿乐道:“因为我还不饿。”
虞时流跟着笑,那点茫然不必言说,轻而易举地被驱散。
这里没有日月不要紧,他身边有就好。
江措已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按照套路笃定接着探索,肯定会得知曲木的经历,大概率还与自身息息相关。想明白后更觉得没什么可怕,他对上一辈的事情实在太陌生,遥远到和听别人的故事差不多,远不如眼前人能牵动他,没什么理由受到困扰。
唯一想不明白的是,知道一切后又要如何呢?要如何出去?如何破局?这棵树要如何处置。
事到如今,还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江措打起精神:“现在总不会鬼打墙了,继续往里走吧。”
这段路越走越熟悉,江措只是走了两次就认出来,何况是虞时流。这分明就是走进里山——也就是神树现今所处环境的那条路。一路走来都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和再一次进去差不多,还是那个被藤蔓布满墙壁的溶洞,脚下还是陡峭的石路。
虞时流也觉得奇怪,唯一不同的是原本该被藤蔓封住的狭窄洞口此时大敞,能一眼见到里山中央参天的神树,没有四周飞舞的萤火虫,不是记忆中幽蓝宛如银河的星桥,而是大片大片的火红,拥挤到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只觉得目之所及处视线全部被占据,只有神树因为太高大而没有被尽数遮挡。它想抽出藤蔓反击,却被这些东西包裹住无法挣脱,一时间陷入对峙。
江措已经被虞时流挡在后面,歪头努力去看,也是一怔:“这是什么东西?花?”
仔细去看,确实是花。只是因为从没见过数十万朵颜色艳丽的花挤在一处,拥挤得快要把大到不可思议的溶洞占满,所以第一时间没人反应过来。二人屏息,眼睁睁看着花与藤蔓做着缠斗,藤蔓奋力抽起,狠狠在地上一拍,花随之围攻,形成一道花做的风圈,藤蔓一动,又纷纷依附上去,将藤蔓再次压制回花丛。
瑰丽又诡异。
二人看得目不转瞬,生怕错过细节,江措甚至暗暗给花在心里打气,但却看得明白花的进攻能力太低,想压制防守已经费尽力气,长久下来,已接近力不从心。陡然间,通天爆炸的一声巨响,数十万朵花轰然炸开,抬头一望,艳丽的花朵已成数不清的碎片,纷纷扬扬自空中落下一场雨,在地上铺作厚厚的一层毯子。
江措刚想张口说话,就见雨幕之中,溶洞的中央,居然坐着一个人。
这个男人一身简单的白袍,长发束着放在胸前,因为距离太远而面容模糊,只能依稀看清他双目紧闭,但应该还活着,方才大抵就是他在操控花与树搏斗。
江措小心地问:“这次的人你认识吗?”
虞时流摇头。
江措松了口气:“那我们……去看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能在树妖的地盘和它打起来,肯定事出有因。”
虞时流道:“可站在山巫的立场考虑,此人可能是想动摇山巫命脉。”
江措对这棵树没有半分信任和好感,现在更是觉得大为不爽,有种恨一个人又不能干掉他的无力感。
虞时流道:“他肯定也不是真的人,去看看。”
二人踩着花瓣,大步前行,溶洞中不知从何处飘来轻微的风,零碎的花瓣在一路上不断飞舞掠过人的身旁,经历过恶臭无比的尸山尸海,江措情不自禁嗅了嗅,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好闻味道,不过于馥郁,清水一般甘甜。
二人没有隐藏脚步声,但坐着的人似乎没有察觉,直到几步之遥的距离,江措刚想仔细看看他的脸,却在目光落在他面容上的刹那,对方倏然睁眼。
江措吓了一跳,又想起之前遭遇,试着弯腰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对方道:“我能看见。”
江措讪讪收回手,与虞时流并肩而立。
这人态度很奇怪,明明素不相识,却看见他们时一点也不讶异奇怪,甚至不去问是谁。
他不问,江措便要问了:“兄台怎么不问我们是谁?”
对方道:“我知道你们是谁。”
江措:“……”
江措偷偷附到虞时流耳边道:“不问不答,故弄玄虚,装模作样。”
这人看上去最多也就二十多岁,生得好看,唇色像地上的花瓣,眼睛像这幽深的溶洞。可山巫好看的人实在太多,也不稀奇,江措心中还是觉得虞时流更胜一筹。
那人道:“我听得见。”
江措摸了摸鼻子:“……那真是对不住了,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是谁。”
那人将目光转向虞时流:“你应该猜出我是谁了,是吗?”
虞时流方才还不甚确定,现在是证实了猜测,缓缓道:“曲木。”
第88章 浮名浮利
眼前这人既正常又不正常,江措不敢肯定他到底是真人还是树妖弄出来逗他们玩的,始终抱着一丝戒备,不完全相信他就是真的曲木。
曲木似乎看出他所想,但也对自证没兴趣,说道:“坐吧。”
虞时流与江措对视一眼,都在想,明明是第一次见面,这人看着高傲,没想到这么自来熟。
曲木道:“因为我不想仰着脖子说话。”
江措:“……好的前辈。”
改口改得很快,顺道拉着虞时流一同盘腿坐在曲木对面,正好有厚如地毯的花瓣垫着,还挺舒服享受。但场面颇有些怪异,在树妖下面莫名其妙就开始和人谈天,既不是极具冲击的血腥恶心,又不是让人摧心胆裂的场景复刻。难不成要走什么怀柔政策,准备直接劝说放弃?
曲木道:“有没有人说过你表情很丰富。”
江措:“……”
曲木:“这样很容易泄露真实的内心想法。”
江措:“对不起。”
曲木道:“我有自己的思维,不受神树控制。”
江措狐疑但又不好仔细打量,往虞时流身边又挪了挪位置,贴得紧紧的,以求找些实感。
曲木:“你二人关系很亲密。”
虞时流:“是恋人。”
“对对对……”江措连忙随声附和,生怕慢了让虞时流难得在外人面前这么大方的表达受到怠慢,但又觉得不大放心,小心翼翼地问,“前辈,您不会是从我们进来开始就能知道我们发生的一切吧?”
曲木:“我没有那么大本事。”
江措松了口气,不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盯着亲亲抱抱多不好,虽然江措不尴尬,但是被偷窥的感觉总归不太美妙。
曲木:“你们肢体接触很自然,不难看出。”
江措:“啊……前辈,现在不是讨论我和虞时流是什么关系的时候吧?您一直在观察这个么?不是方才还在与树妖对抗么?”
曲木:“我已经在这里徘徊许多年了,没有日月,不知时间流逝,没想到,你已经这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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