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伯十分不解,拱了拱手,问道:“少爷,您上月刚做的那几身衣裳还未上过身,怎么又要做新的?”
柳叙声搁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闲来无事随便做两身。怎么,韩伯怕我银子花多了心疼?”
韩伯连忙低头道:“老奴不敢。”
“那就去办。”
韩伯领命往外走,下意识又回头多问了一句:“少爷,那尺寸上可有什么讲究?”
柳叙声眼前浮现出钟乐迟的样子,个头比他矮,人也单薄,腰一束,看着一只手就能抱过来。
“没什么讲究,”柳叙声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微微泛红,不得已拿起案牍上的书挡住脸,含糊道,“比着我的身量收两指,个头跟你家小阿福差不多高就行。”
韩伯愣了一愣,应了声“是”,试探道:“少爷,可是要给什么人做衣裳?”
“你只管去做便是,”柳叙声道,“先不要告诉爹娘。”
韩伯眼观鼻鼻观心,在心里估摸了一圈少爷送人衣裳的可能性,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走到廊下,正撞见他家小阿福端着两碟冒热气的糕点,正要往少爷书房送。
韩伯一把拽住他,低声道:“你平日里跟着少爷,可曾见过他身边有什么面生的朋友?”
“没有啊,爹。”阿福摇了摇头,他两手都端着碟子,不好挣动,只能站在原地任由他爹比比划划量着身高尺寸。
“少爷最近一心向学,天天进步,不是看书就是习字的,身边除了我就是您,哪有什么面生的朋友?”阿福眨眨眼,“就连以往脸熟的朋友,这几日也不来找少爷啦!”
韩伯若有所思,抬手在阿福肩膀上拍了一下,“知道了,快给少爷送去——小崽子,半年了,身高一点没见长。”
阿福吐了吐舌头,端着碟子脚底生风地跑走了。
除去要做的几件衣裳,柳叙声对做饭也生出了极大的兴趣。
他差人买回来一堆稀奇古怪的食材,把厨子和帮工们撵到角落里,眼睁睁看着自家少爷挽起袖子,对着灶台大展身手,谁也不敢吭声。
头一回出锅,是一碟子颜色艳丽的糊状物。
柳叙声满怀期待地端到厨子面前,让人试试味道怎么样。
厨子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一会儿欢愉一会儿委屈,一会儿又像是好吃得要哭出来,半晌挤出一句:“少爷这道菜……很有新意。”
柳叙声大受鼓舞,当晚就把新菜品端上了饭桌。
效果可谓是立竿见影。
柳夫人只吃了一口,便优雅地搁下筷子,说自己吃饱了,随即给柳老爷舀了大一勺,扶着侍女施施然离去。
柳老爷皱着眉嚼了两下咽下去,当下不觉得有什么,饭后连着灌了三盏茶,一直到临睡前也没冲散嘴里那股又苦又甜又咸的怪味。
三姐因去了外祖家不在府中,逃过一劫。
柳叙声自己也不信邪,夹了一大口送进嘴里,当晚就睁着眼睛,翻来覆去一夜未眠。
第二天,他顶着一双乌青眼圈,又去了厨房。
韩伯终于看不下去了,跟在身后苦口婆心地劝:“少爷,府里不缺厨艺绝佳的师傅,您想吃什么山珍海味没有?何必一定要自己动手呢?又劳神又伤财。”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在恳求:“再做下去,真没人能帮您试吃了。”
柳叙声面不改色,往锅里又撒了一把盐,语气淡淡道:“你们都不懂,我这是未雨绸缪,以备不时之需。”
韩伯伺候了柳叙声十几年,头一回从少爷嘴里听见“不时之需”这四个字,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也没想明白——
一个锦衣玉食的少爷,能有什么不时之需是非要亲自下厨的?
他不敢再问,也不敢再劝,只在心里长吁短叹,期盼着少爷看在自个儿一把年纪的份上,下回试吃别再找他了。
好在少爷天赋异禀,时隔半月,终于做出了一道能入口的吃食,暂时停止了对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折磨,连后门躲着的旺财都忍不住松了口气。
钟乐迟对这些时日柳府发生的“动荡”一概不知。
他只管吃了睡睡了吃,那些对柳叙声来说难挨又无望的时间,对他来说不过是打个盹儿、醒个神的事。
只是这几天他格外嗜睡,每回睡醒,没跟“真正”的柳叙声说两句话,就又被拽着回到了三百年前柳叙声的身边。
反正横竖都是柳叙声,他怎么着都不会吃亏,次数多了,就愈发如鱼得水起来。
他又一次出现在柳叙声院子里,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去,进去后直奔书房。
果不其然,柳叙声在桌前正襟危坐,全神贯注地临着一张古帖,好似全然没发现他的到来。
钟乐迟环顾寰宇,忽然发现他身侧多了一张软榻,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褥子,看着既柔软又暖和。
钟乐迟走过去,开玩笑道:“柳少爷这是打算在书房常住啊?”
“看书看累了总要有个地方歇,”柳叙声语调平平,拿笔的手很稳,依旧头也不抬道,“你要是累了也可以坐。”
“好啊。”
钟乐迟也不忸怩,乖乖在软榻上坐下来,抱着一个方枕看他写字。
柳叙声的字写得好,笔锋清隽有力,就是写的内容不太正经。
别人练字都抄《洛神赋十三行》《兰亭序》,他偏与众不同,就爱写一些酸掉牙的诗。
离得近了,能看见他今日写的内容。
“遥知新妆了开朱户、应自待月西厢。最苦梦魂,今宵不到伊行。问甚时说与,佳音密耗,寄将秦镜,偷换韩香?天便教人,霎时厮见何妨!”
字写得是真不错。
钟乐迟在心里暗自感叹,目光又移到案角那摞习字册上。
最上头那一沓,字迹端端正正,横平竖直,一看就是认真写的。
可就在那沓可以拿去当范本的字帖中,露出小半张字迹潦草散乱,排版歪歪扭扭的字帖,像是写的时候心不在焉,写到一半还划掉了好几处。
这一看就不是正经练字。
钟乐迟挑了挑眉,嘴角微微弯起来,伸手就去拿。
柳叙声正写到一半,眼角余光瞥见一只手从肩头探过来,他“啪”地搁下笔,眼疾手快将那张纸一把抽了出来,“你干什么?”
伸出去的手扑了个空,钟乐迟也不恼,反倒心情好得笑了一声,靠在书桌边上,抱臂看他:“写得挺好的,怎么不让我看?”
“练废了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练废了?”钟乐迟歪着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促狭,“是么?我怎么看着,上面写的都是——”
“你看错了。”
柳叙声飞快地打断道,将那张纸又往掌心里拢了拢,怎么看都是一副欲盖弥彰的样子。
钟乐迟偏不如他的意,凑过去一定要看。
柳叙声举高了不给他,两人顺势在书案前闹作一团,最后钟乐迟踩到他的袍角差点摔倒,柳叙声一把搂住他的腰才算作罢。
那一瞬间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声快如擂鼓。
就这样安静对视了一会儿,钟乐迟率先回过神,他不自在地挣扎了一下,气息略有些不稳:“你先放开我。”
柳叙声垂眼看了看两人之间不过咫尺的距离,又看向钟乐迟微微偏开的脸和耳后那片可疑的薄红,心里忽然就不慌了。
不但不慌,一股积压了好几日的闷气反倒浮了上来。
多少天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真当柳府没人能拦得住你啊?
我偏不放。
柳叙声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另一只手撑上钟乐迟身后的书架,将人严严实实堵在自己和书架之间。
“放开?”他微微低下头,凑近了些,语气懒洋洋道,“真把我柳家当你落脚的客栈了?想来就走,想走就走,抢我的东西,要我放开就得放开,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呢?”
第83章 何处惊明月
“谁抢你东西了?”
钟乐迟背后抵着书架,退无可退,他偏着头,耳后那片薄红还没褪干净,佯装镇定道:“一张破纸而已,你自己藏得跟宝贝似的。”
“破纸你不也抢着要看,”柳叙声不紧不慢地顶回去,目光从他微乱的领口扫到抿紧的嘴角,心里那点怨气被钟乐迟难得吃瘪的模样一点点熨平了,语调愈发从容。
他笑吟吟道:“再说了,钟公子来去如风,何曾在意过我放不放开?今日怎的,还想起问我了?”
钟乐迟终于转过脸来,直直对上他的视线。
两人离得太近,这一转头,鼻尖几乎擦着鼻尖,钟乐迟明显顿了一下,随即眯起眼:“你今天是打定主意不松手了?”
“那得看你的说法够不够诚意。”
柳叙声垂眼看着他,贴着他的鼻尖轻轻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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