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旧?这算什么旧。
柳沅笑容不变:“晏首辅竟这么关心我?我都要受宠若惊了。”
晏还明垂眸,轻叹道:“我自然是关心柳督公的。柳督公离去的这段时日,我神思不属,茶饭不思……日日盼着柳督公回来,唯恐柳督公出什么意外。”
“说来,柳督公此次动身前去东鲁,是为了什么?”
柳沅:“……”
真是……
身为曾与晏还明相杀数年的友人,柳沅自然不会信晏还明的胡话,更不会信晏还明真的牵挂他——晏还明不盼着他死就不错了。这段矫揉造作的哀叹只是为了引出后文,探究他此行的目的。
但柳沅不会说给晏还明听。
学着晏还明的模样,柳沅也想要哀叹着,不动声色地移开话题。
只可惜,晏还明全然没给他这个机会。
“是为了……白莲教吗?”
注视着面前人,晏还明浅笑吟吟,吐出了令柳沅脊背发凉的词句:“拦截我的密报,嗯?柳督公,以权谋私的感觉怎么样?好玩吗?”
“……”静默片刻,柳沅缓缓弯起眼睛:“晏首辅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早该想到。
白莲教相关的事宜,是他从晏还明手中截胡而来。早该想到晏还明既然亲自来寻他,那就一定是知道了此事,及此事背后之事。
不过这也无妨,柳沅想。
只要他不犯蠢承认,晏还明就没有攻讦他的理由。
于是,柳沅脸不红心不跳:“我是陛下的奴婢。所去何方,所做何事,皆是陛下的旨意。晏首辅,您是在质疑陛下的命令吗?”
这话说的大义凛然,若要旁人来听,定听不出说这话的是臭名昭著的西厂提督。
但晏还明不吃这一套。
“哦?陛下的旨意?”
微微颔首,晏还明慢条斯理:“真不巧,我也领到了陛下的旨意。东鲁雪灾,赈灾一事由我全权负责。白莲教为太祖皇帝定下的邪教,此时出现在东鲁,难道柳督公认为这是好事?”
“柳督公,我若是你,我一定不会再藏匿。”
晏还明也大义凛然:“白莲教悖逆大魏祖训,有危害国本之嫌。若其教徒趁着灾情,在东鲁大肆煽风点火,引起谋反……柳督公认为,在陛下看来又会是谁的错?”
柳沅:“……”
反正不是晏还明的。
少帝信赖晏还明,这是朝中人人皆知的事,柳沅并不想挑战他在少帝心中的地位。何况晏还明所说之话不无道理,柳沅对此心知肚明。但真要他就这样交出情报……
好吧,也不是不行。
能年纪轻轻爬到高位,柳沅除了心狠,还一向能屈能伸。
思通此事后,柳沅弯起唇角,道:“晏首辅言之有理。所以,晏首辅想知道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知。”
“也没什么。”晏还明不徐不缓:“只是白莲教一事……还要请柳督公细细道来了。”
……
日薄西山。
残阳映着白雪,红日落下山头。
柳府,书房。
茶已经冷了,也没有小太监再上热茶。端坐在圈椅上,晏还明若有所思地开口:“所以……你也没找到真正的教主?”
这话有些不中听,还好晏还明一向不会对柳沅说什么中听的话。柳沅平静微笑:“好了,关于白莲教相关,我已尽数告知晏首辅。天色不早,晏首辅可是要在此留宿?”
“我这可没有多的空房间,若要留宿,便只能委屈晏首辅,与我住一间了。”
晏还明:“……”
“这就不必了。”晏还明毫不犹豫地拒绝:“那我先行离去,改日再拜访柳都督。柳督公,再会。”
柳府偏僻,与晏府在两条南辕北辙的街巷,中间要经过闹市。当下正好是商人们收摊回家的时间,因而直到天彻底暗下,晏还明才回到宅邸。
“将这袋糕点给那孩子送去。”
回来的路上,晏还明买了几大包梅花糕。崔故和许止都喜欢吃这些,晏还明也不讨厌,就多买了,顺便给薄迁带一包。
侍从拿着糕点退下。晏还明坐在书房内,提笔记下了几个词。
——登州,李平同;宁海,赵崇仲。
这是柳沅口中白莲教地方活动的领头人,却不是教主。据说这两人一个是农民,一个曾是铁匠,目前都在被西厂的人盯着。
晏还明倒不会疑心柳沅编假话骗他,毕竟柳沅分得清孰轻孰重。何况这些事金吾卫查查便知,既然已经决定告知他,柳沅就绝不会造假,更不会造这么低级的假。
晏还明又寻了许止。
“登州与宁海受灾严重。若分不出人手,就从南直隶调人过去。将这两个,与和他们接触过的人,以及他们的日常的所去地点,都查一遍。”
这是一个大工程。
许止却毫不犹豫地应是。
不过,晏还明又道:“对了。如果途中遇到西厂的人,可以直接从他们那里挖情报。西厂也在查他们。”
顿了顿,许止再度颔首。
“是。”
第10章 进山
明月,白雪,窗边。
夜色冷寂。独坐在竹椅上,薄迁迎着月光,端详着面前的包裹。
……梅花糕?
忆起那位侍从的话,薄迁抿了抿唇,抬手轻戳了戳那个包裹。
他没见过糕点,更没吃过。北狄物资匮乏,薄迁出生时又恰逢战争,哪怕宫中都在缩衣节食,供给前线。大魏的贵人倒是常吃,但这和薄迁也没什么关系,他只是一个质子。
这是薄迁第一次见到糕点。虽然目前,糕点外还套着一层包裹。
但……这是晏还明送给他的。
指尖颤了颤,薄迁觉得心脏有些不舒服,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他抚了抚心口,思索着自己要不要吃掉这个糕点。
看包裹,糕点似乎有些大,他已经吃过晚膳,大抵吃不下了。
但现在是冬日……只打开看看,也不会坏。
思来想去,薄迁还是起身,去取来了一只大铜剪。但对着细麻绳比划半天,薄迁有些下不去手,怕自己破坏了糕点的袋子。
叹了口气,薄迁放下铜剪,又伸出指尖,轻轻揪住了细麻绳的结。他仔细端详了良久那个结,才小心翼翼地动手将其拆解。
人总是很难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事物,薄迁也是。
与他所想的不同,包裹里并不是一个巨大的糕点,而是一堆不大不小的糕点。那些糕点是花的形状,落在一起很漂亮,就像真的梅花,衬着窗外的白雪。
……
东鲁布政司。
厚重的白雪了无生机。天地一色,却容不下半点人气。
这场大雪足足持续了半月。
南直隶派出的巡抚大臣窦璋环视着周围,并深一脚,浅一脚,提着衣摆,在雪地中狼狈地走。
死气沉沉。
当真是死气沉沉。
从南直隶一路走来,同样的雪他们早已厌倦。但经过东昌府与兖州府时,白雪里的村落还未有这般沉寂。可当下来了登州府及宁海府,却连半分嚎哭声都没有。
大雪从不留情。
厚重的雪可以压塌屋顶、斩断房梁,被直接砸死在屋里的不算少数。而侥幸活下来,却被风雪无情冻死的,更是大有人在。
“还有人吗!”
又是一个全无生机的村庄。
窦璋扯着嗓子喊,却只有风声与阵阵回音。跟在他身后的金吾卫也开始搜寻雪中的幸存者,却一无所获。
“又是这样……”
这是他们经过的第三个了无生机的村庄,连尸体都未有几具。
窦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颤着胡子道:“人都哪去了。”
常年驻扎在南直隶的金吾卫卫郎将萧墨显然知道的更多。他抬眼看了看四周的山,又回眸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金吾卫,才压住佩刀,站定在窦璋身旁。
“窦大人。山中常有山洞,不易受风雪侵袭。当下太阳未落,不若进山搜寻。”
窦璋一惊:“进山搜寻?山中恐有猛兽,这如何妥当。”
“有金吾卫在,大人必定安然无恙。”萧墨垂眸:“何况。接连三个村庄百姓全无,尸体都仅有四五具,还是粉身碎骨带不走的……大人,您难道不觉得有问题吗。”
这……
窦璋提着衣摆的手顿住。
有问题,自然是有问题的。不仅如此,问题几乎被贴在了他们脸上,若是窦璋连这些问题都察觉不到,那他也不必做南直隶的都御史,不必做巡抚大臣了。
“何况,大人。”萧墨的声音平静:“此次赈灾由晏首辅负责。”
窦璋猛地一怔。
对啊!
大抵是这一路走来太冷,他怎么就忘了这次赈灾是由晏还明负责。
窦璋登时心不慌,手也不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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