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还明捻起一朵落花。
他知道祝玉楼在想什么。
无非就是先帝的偏宠,无非就是她没有得到的权利。
唇边笑意彻底烟消云散,晏还明垂眸注视着那只花,面无表情地将其撵碎在掌心。
权利的确是好东西。不是好东西,又怎么会人人争夺,人人争抢。
祝玉楼的确敢想敢做,也的确有耐性野心。但谁让她选择了他?她要权利,那好啊,他们一起争,谁争到算谁的。
一个胆大心细的女子,一个恶盈满贯的酷吏,他们的起点相差并不大。甚至比起临朝太后,朝臣们更不想让他这个酷吏辅政。毕竟太后杀朝臣可要顾忌文人笔杆,他却已经骂名满身,无需在意。
但,谁让他赢了呢。
晏还明缓缓擦去掌心花泥。
抬眸看向天边红日,晏还明微微眯起眼,似有若无地弯了弯唇角。
真好啊……
权利。
……
晏还明从不否认,自己对权利的执着近乎病态。
从他还没走出掖庭,从他还只是一个罪臣之子的时候,晏还明就意识到了权利的好。
晏还明是姑母带大的。
二十七年前,一场欲加之罪,罪及九族。谋逆的罪名压下,晏家男丁皆死,女眷则充入掖庭。
晏还明是遗腹子。或许比享过荣华却惨死的兄长们幸运,又或许要更不幸。总之,晏还明出生在掖庭里,破破烂烂的长着。
晏还明的母亲曾是一个才女。
她出身江南豪族,在姑母的口中,她上晓天文,下知地理,天下几乎没有她不懂得的道理。但掖庭里的人从不需要学习这些,他们更鄙夷懂得这些的她。
宫人本就低贱,掖庭里的宫人更是人人可欺,他们是皇宫最底层的泥,被践踏到不成样子。而烂泥里开不出江南的花,骤然丧夫丧子的经历更让她绝望。
在晏还明降生的当夜,她就断气了。
晏还明的姑母名唤书仪,也的确如名字般有好文采,好姿容。她很爱漂亮,很爱干净,即使身在掖庭也依旧如此。掖庭的宫女很多,但每每到了她手里的东西都是洗的最好的。
可是这样漂亮,这样爱干净的人,最后却淹死在了一口破败的井里。
那时候的晏还明五岁,已经记事了。他至今还是忘不了那时,他愣愣抓着自己的衣摆,看着被捞上来的、面目全非的女人。
他们说,她是因为擅离掖庭,冒犯了一位贵人,所以被丢到了井里。
可是晏书仪从不会主动离开这里。
他们说,贵人尊贵,她是活该。
“……”
原来在尊贵的人手里,他们只是可以被随意捏死的蚂蚱。
晏还明不想做蚂蚱。
晏还明想做人。
可是在掖庭,没有人会把他们当人。想做人,就必须走出掖庭,离开这里。
可是晏还明又要怎么离开这里。
掖庭的墙很高,很厚,挡住了树向外探去的枝桠,却挡不住先帝钦点的文曲星下凡的美名。
借着晏书仪给他留下的书本,晏还明苦学到了十二岁。十二岁,凭着一张脸,凭着一首自作的诗。晏还明出乎所有人意料,走入了先帝的眼中。
他被先帝点到了身边做伴读。
那是晏还明第一次走出掖庭,凶恶的嬷嬷和老太监再也不能打他,再也不能左右他的性命。立在先帝身侧,看着曾经对他颐指气使的人慌乱下跪,晏还明没有想其他的事。
那个小小的少年站在那里,只是再一次意识到——
权利,真是个好东西。
哪怕只是小小的,再微不足道的权利。落下来也如一座大山,压的下面的人无法动弹。
权利可以碾死他的家族。
权利也可以轻飘飘的将他带离地狱。
权利更可以轻而易举的杀死他的母亲,姐姐,姑母。
……他已经没有亲人了。
他早就只有自己了。
虽然说是伴读,但晏还明清楚:对这位陛下而言,他只是一只鸟。一只长得好看,说话好听,被困在笼子里,可以随意逗弄的鸟。没有人能保护他,陛下也不会,只有他自己能够保护自己。
可是他这么弱小,别人只要想,就能轻而易举的杀死他。
所以晏还明拼尽所有去汲取知识,拼尽所有去提升自己,拼尽所有去争取权利。晏还明很清楚,他当下所能得到的权利只会是上位者的施舍。但哪怕是施舍的那一丁点权利,也足以保护他,让他活下去。
……权利,可真是个好东西。
跟在天下最尊贵的人身边,看着那些同样尊贵的人对上首的陛下下跪,晏还明更是清楚的看到了权利的好。也是从那时起,清楚自己没有权利就一定会被继续欺辱下去的晏还明暗暗发誓,他要成为天下最有权有势的人。
他要权利。
唯有权利,能让他做到他想做到的一切,也唯有权利,可以让他掌握他的人生。他要得到权利,他要掌握权利,他也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更要让所有看不起他们的人都付出代价。
这些念头近乎偏执,却日复一日的驱动着晏还明。
但,哪怕野心勃勃在宫里从不是一件坏事,权利也并不是想一想就能得到的。纵使因为才学深得帝心,晏还明也只是一个伴读。他是罪臣之子,流着先帝厌恶的血。他能活着就已经是万幸中的万幸。
先帝喜欢晏还明的脸,喜欢他的才学,喜欢他的玲珑心,但不会给予他权利。
不会给予他任何权利。
意识到这点的晏还明几乎绝望,他不想一辈子屈居人下,他不想一辈子仰人鼻息,他不想自己的生死永远被别人握在手里。
他要活着。
他要靠自己活着。
他要掌握自己的性命。
第25章 旧梦
“陛下。”
谁会不喜欢恭顺的鸟?
它有着漂亮的羽毛,被打磨到温柔的喙,任人摆布,任人宰割,似乎离了牢笼连飞起来的能力都不复。
先帝喜欢这样的鸟。
他挥挥手,晏还明便顺从地来到他身边。
“你倒是乖觉。”
扣住晏还明的下巴,端详着那张与罪臣相似却不神似的面庞,先帝低笑出声。
晏伯霁就永远不会这样温顺。
但晏伯霁也已经死了,他亲自下的命令。
没有皇帝会喜欢权臣,晏伯霁是他父亲的忠臣重臣,却不是他的。先帝登基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找了个借口,将晏伯霁整族尽灭。
只可惜,没死全。
但也不可惜。
注视着晏还明低垂的眼,先帝几乎想朗笑出声。
晏伯霁啊晏伯霁,你能想到你的儿子,在给朕伏低做小吗?
“你会是朕的忠臣吗?”
先帝松开了掐着晏还明的手,而晏还明垂首下跪,恭恭敬敬:“臣的命是陛下给的。再造之恩,难以为报,臣定竭忠报国,为陛下之忠臣。”
先帝没说信没信。
他只道:“起来吧。”
……
先帝不相信晏伯霁的忠诚,也不会相信晏还明的忠诚。
他疑心深重,哪怕对枕边皇后都怀着几分猜忌。这样的人,或许会是一个好皇帝,但绝不会是一个好人。
所以,晏还明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展现忠诚的机会。
这个机会在他离开掖庭的第三年,得到了。
“护驾——”
先帝喜好微服出访。
大魏局势稳定,刺杀并不多见,微服出访时的刺杀更是难得一遇。
因此,在从天而降的刺客拔刀刺向难以躲避的皇帝时,周围的侍卫却仍有一段距离。
在惊恐的喊声间,注视着那道冷锋,晏还明的思绪却绝对理智。
他甚至有时间权衡利敝,权衡先帝活下来与死去的利弊。
而在利刃落下的瞬间,立在皇帝身旁的少年一个错步,以肉身挡住了刀锋。那把本该刺入坐着的皇帝心口的刀狠狠插入他的腰腹,几乎要捅穿他单薄的躯体。血液在瞬间溢出,耳鸣震天动地,晏还明却强行稳住了身体,死死护着先帝。
侍卫包来,刺客咬牙,用力拔刀后一个反手,以几乎躲避不得的速度刺入晏还明的心口。
“噗——”
鲜血自口中喷涌而出。
在慌乱的脚步声中,彻底脱力的晏还明缓缓闭上了眼。
先帝并不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但自己已经在他身边被养了三年整。三年啊,自己就算是只鸟,也是为先帝挡了刀的鸟。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先帝怎么也该有些微薄的情感吧。
……赌一把。
就赌自己没死,赌自己命大,赌自己能活下来。
赌自己,会获得他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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