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成功了。
……
“晏卿,你怎么这么傻!”
太医说,伤至肺腑,晏还明药石无医。
先帝本来也放弃了他,只给他最基本的照顾,打算让他听天由命。
可是天要晏还明活下来。
病榻前,先帝握着晏还明的手,落了几滴泪,令朝臣感动到难以复加。
而晏还明牵起唇角,努力对着先帝笑了笑:“陛下无恙便好。若未护住陛下,臣万死不足惜。”
自此以后,晏还明落下了病根,得到了具残破的躯体,也得到了一个对当时的他而言极高的官职——侍御史。
可是晏还明婉拒了。
非翰林院不得入内阁。他既想要更高的位置,就不能拘泥于此。
凭着救驾有功,晏还明换来脱离罪籍,开始科举,考入了翰林院。先帝也不再对他怀着"逆臣之子"的看法,反而认为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忠臣,一个好用的忠臣。
好用的臣子在先帝心中,都有属于他们独特的位置。至于晏还明,他是罪臣之子,别无所依,别无所靠。
他是忠臣,也是独臣,更是先帝选定的……刀。
于是,一切都顺理成章。
晏还明步步高升,也逐渐被打磨成型。
先帝想要谁死,他就针对谁。先帝想要杀谁,他就压谁入狱。先帝是挥刀的人,而他晏还明就是那把刀,锋利无双,只割官宦项上人头。
人们称他为——酷吏。
他们弹劾他,他们想要他死,他们想要将这把刀折断。
但很可惜,晏还明还年轻,晏还明还可以用很多年。
他被称作酷吏那年不过十七,纵观上下千年,晏还明也是过分年轻的酷吏。可这无妨,年轻并不妨碍晏还明好用,他无牵无挂无亲无友无情无义,只是先帝的一把刀,削铁如泥的刀。
“晏卿,朕果然还是最喜欢你。”
先帝不是没想过寻人替代晏还明。
只是,像晏还明这样,对上足够柔媚,对下足够凶戾,不结党营私,不与朝臣来往,不和宫妃勾结,也不贪污纳秽的独臣少之又少。而像晏还明这样全然无心,指谁杀谁,毫不顾及自身身后名的酷吏,更是难以见得。
晏还明恭敬地立在先帝身边。
“臣是陛下的臣子,自然要讨陛下欢心。”
先帝朗声笑道:“你啊你,就会说些好听的。朕是明君,怎么会被你的三言两语蒙蔽,看不清你那点小心思?”
晏还明轻声道:“陛下圣明,自然能看出臣的千言万语皆出自真心。臣只想忧陛下所忧,愁陛下所愁,只恨不能将那些逆贼斩尽除尽,又何尝会有自己的私心。”
先帝笑的更大声了:“你啊!真是和你那死脑筋的父亲不一样!朕果然还是喜欢你,不喜欢你父亲。”
晏还明垂首:“臣愧不敢当,谢陛下厚爱。”
就像讨厌晏伯霁一般,先帝当真是很喜欢晏还明。
他将晏还明视作他的忠臣良臣,给予重用,助他步步高升。无论前朝后宫,皇帝的宠爱永远是最重要的。有才华没才华,有能力没能力都不重要,只要皇帝喜欢,哪怕一只狗都能穿官服,与百官一起上朝。
更遑论晏还明有才华,也有能力。
他的晋升速度太快,可偏偏能力太出众。帝王的厚爱他接住了,晏还明没有辜负先帝的信任,甚至给予了先帝惊喜。
毕竟先帝也不会想到,他真的能够做好。
可是宠爱太过,注定会得到攻讦。更不要说得到宠爱的,还是晏还明这个酷吏,这个百官眼中的奸臣佞臣。
所以,在他二十一岁晋升为户部侍郎时,百官的弹劾也一封封飞到了先帝桌上。
“朕就是太过纵容他们!”
当日,先帝暴怒。
先帝的性情唯我独尊,连天人感应都无法撼动他分毫。他认定的事,却被官员阻拦大骂,说他只凭喜恶封官,并非明君所为。
奏章被一封封摔倒地上,先帝大发雷霆。近前侍奉的内侍们跪了一地,晏还明也跪了下去。
“陛下!”
晏还明重重叩首:“群臣所言荒唐,而臣深知陛下厚爱,不该与群臣同流合污。只是臣还年轻,如何担得起户部侍郎这般重要的职责!还望陛下三思!”
先帝微微眯起了眼:“哦?”
“你也觉得,是朕做错了?”
晏还明再度叩首:“臣不敢!”
“陛下天恩浩荡,只是臣实在太过年轻。臣在朝中全无资历,能得今日仕途,全凭陛下赏识。臣深知陛下对臣的栽培之心,但陛下春秋鼎盛,臣以为不必急于一时。细水长流,方能长远。”
这番话说的深得先帝心意。
他给晏还明封户部侍郎,是因原户部侍郎犯了贪腐重罪,被晏还明查处,他就将官职当做奖励给予了晏还明。
这本就有几分意气用事的意味。此时冷静下来,先帝也自觉不够妥当。只是群臣的奏章更让他愤怒,一时连这几分不妥当都顾忌不上。
但晏还明不仅给了他借口,给了他退步,还再次告诉他——他是不一样的臣子。他没有亲朋,师从天子,能得到今日的成就,全都是他、全都是皇帝的一手栽培。离了皇帝,他晏还明什么都不是。
先帝缓缓吐出一口气。
“既然晏卿都如此说了,朕又有何理由不顺从晏卿的心意?”
晏还明再一叩首。
“谢陛下。”
虽短暂,但晏还明还是成了大魏史上最年轻的侍郎。
而在他被贬下侍郎的那日,群臣大喜,以为他已被皇帝厌弃。
很可惜,并没有。
先帝不仅没有厌弃晏还明,甚至还更加偏宠。他给予晏还明殊荣,给予晏还明宅邸,给予晏还明财宝,数次于百官前赞誉晏还明是他的忠臣良臣,是他不可多得的宝刀利刃。
晏还明恭敬地接受这一切。
他与先帝其乐融融。直到太子之死,骤然击碎了这怪异的和平。
太子是南巡时病逝的。
灵堂前,皇后哭到几近昏厥。大太监搀扶着先帝上前,厚厚的梓宫里躺着安安静静的太子,注视着那苍白的面庞,先帝缓缓收紧了握着大太监的手,终是失声痛哭。
天崩地裂。
于先帝而言,当真是天崩地裂。
太子是他尽全力培养的储君,勤政爱民。太子是大魏的未来,却如空中楼阁,在今日轰然倒塌。
天子礼制,群臣哭灵。
太子的逝去抽走了先帝最后的理智。他不管不顾地下达了命令,让群臣为太子哭了三天三夜,却也没人能够劝阻他。
立在灵堂外,望着满目白绸,晏还明垂着眼,落着泪。
没人能说清他当时在想些什么,晏还明自己也记不得了。
他只记得,太子扼在他脖颈上的手彻底松开。
他自那时又一次获得了新生。
古往今来,酷吏总是很难保全性命,很难落得个好看的下场。他们只是皇帝的刀,持刀人随时能决定他们的生死。
晏还明饱读圣贤书。在成为酷吏前,他就清楚这一切。
可是晏还明没有选择。
但此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曾经,晏还明清楚自己会是太子登基后的功绩,也清楚自己会如自己的父亲一般因帝王的厌恶而死去。太子不喜他,认为他是奸佞,数次想要先帝将他落狱处死,晏还明心知肚明。可是太子的薨逝却告诉他,他的人生还有其他可能。
活下去的可能。
太子已死,先帝已老。
群臣理所应当的将目光投向了其他皇子。而在朝野动荡中,他未尝不能握住新君的手,握住活下去的机会。晏还明是本该只忠于皇帝的酷吏,他没有主动插手此事,但六皇子的母妃祝淑妃来寻他时,他也没有拒绝。
晏还明想活。
可是活下去于他而言很难,真的很难。先帝说,他的命不好,投生在晏家,所以他注定要付出高于旁人千万倍的努力,才能得到旁人轻而易举便能得到的东西。
可是晏还明不在乎付出,只要付出能得到回报。
可是晏还明也不信命,更从不认命。
如果他认命,他早就可笑的死在了掖庭里,被一卷席子包裹,匆匆埋葬在土里,化为一捧黄土和小小的白骨。
既然太子已死,那就是天不绝他晏还明。若他还循规蹈矩自寻死路,他就是天下最大的蠢货。从离开掖庭的那一天起,晏还明就在想,他一定要掌握自己的性命,他一定要成为天下最有权势的人。
而现在,这个机会来到了他面前。
他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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