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手册_墓鹿【完结】(3)

  “原吏部侍郎左文磐……”

  耳鸣渐渐取代了青年温润的声音,在一双双或愤慨或绝望的目光下,晏还明面不改色地落下了最后几个字:“现,听候陛下发落。”

  忍无可忍。

  左文磐的姻亲郭世杰粗喘了几口气,险些未按耐住将手中笏板投掷出去的欲望。只是他还未来得及动作,一旁便有一人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的手,又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看来之际缓缓摇头。

  ——冷静。

  看出那人意思的郭世杰闭上眼,努力平复呼吸。这些小动作似乎并未被前方的紫袍人纳入眼中,只是在郭世杰回到原本站立的位置时,晏还明又似有若无地回首,似有若无地略过了他与他身侧那人。

  今日早朝依旧风平浪静。

  除去了碍眼的废子,晏还明唇角带笑,心情颇好地无视了恨不得将他剥皮去骨的目光,缓步出了宫墙,上了马车。

  徒留百官唾骂在身后。

  第2章 棋子

  佛堂静谧。

  巨大的银杏洒下满地金黄,被匆匆的脚步踏过,发出清脆的声响。层层帷幕下的菩萨低眉敛目,捻着柳枝,持着玉瓶,悲悯的注视着跪坐在蒲团上的素衣女子。

  “……娘娘,娘娘!”

  慌乱的女声由远及近,击碎了空灵。

  盘着珠串的手一顿,阖上的眼缓缓睁开。祝玉楼回首,看向石阶上踉跄跌倒的翠琴。

  “佛堂净地,何事如此慌张。”

  翠琴撑着爬起,跑进佛堂,跪到了祝玉楼身旁。

  “娘娘!”翠琴咬着牙:“金吾卫昨夜去了左府。晏还明,晏还明抓了左文磐,将左府满门流放了!”

  “……”长久的静默后,祝玉楼淡声道:“只是如此?”

  翠琴揪着裙摆,迟疑地点点头。

  后宫消息难免迟滞,翠琴刚得知此事就来汇报,一时顾不上思索太多。而见她点头,祝玉楼轻嗤一声:“既只是如此,又何必慌乱。”

  她垂下眼,继续转动着手中的佛珠。

  “……更出格的事,他晏还明也不是没有做过。”

  “阁老他逼得,尚书也不是没杀过。”祝玉楼的声音很轻:“左文磐不过一介侍郎,还不是他想杀就杀?”

  “只是娘娘,此事陛下也点头了。”翠琴抿唇:“当时说好的,明明……”

  “陛下点头不是很正常吗。”祝玉楼打断翠琴的话:“他做什么事会给自己留下把柄。先斩后奏也是奏,皇儿亲近他,你又不是不知道。”

  “当时,是我求了他。”低低叹息,祝玉楼看向高高在上的菩萨:“既求了他,我们就要承担引狼入室的下场。”

  “只要皇儿还是陛下,就好……”

  ……

  一场秋雨一场寒。

  水珠滴滴答答,顺着屋檐滚落。

  屋内暖炉燃烧,青年提笔而立,在画绢上落下墨痕。

  黑白分明的竹锐利,红彤彤的圆日却委婉地藏匿在群山雾间。随意书下一行弄情诗,晏还明落笔,回眸看向身侧人:“如何?”

  “西窗下,风摇翠竹,疑是故人来……”

  崔故轻笑一声:“哪个故人来?”

  “你倒是明知故问。”晏还明持起玉印,碾过红墨,道:“你这个故人,可带来什么好消息了?”

  鲜艳的名印似招摇的红杜鹃。

  指尖划过画绢边缘,崔故道:“若是没有好消息,我怎敢来见首辅?”

  “左文磐惹下的那些麻烦,我已尽数处理好了。”崔故哼笑:“虽说那些地方官处理起来真是让人头疼,但左文磐既然已经拿人头给我谢罪,倒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吏部掌管人事调动,三品的吏部侍郎已经可以插不少私心。而左文磐做事隐蔽,私心也都落在了不算富硕也不算贫瘠的中庸之地,让晏还明费了不少心思才尽数挖出。

  不过,雁过留痕。收罗起来麻烦,也不代表没有证据。

  何况无凭无证也不妨碍晏还明杀人。有凭有证也只是出于最后一点怜惜——怜惜曾忠于他的左文磐。

  当下已是深秋,天气渐冷,距左文磐落狱问斩也已过数月,崔故更不会对一个死人计较太多。

  “奏章……在中原时我就递上来了,首辅应已看过了吧。”崔故道:“那几个好用的,我按首辅的吩咐,留了命,带了回来。首辅若对他们有什么安排,告知我就好。”

  崔故与左文磐同在吏部,掌管考功司。考功司身负查处百官渎职贪腐之责,此事的收尾便落到了他头上。

  “嗯。”

  取起画绢,晏还明唤来安鹊:“将它挂起来吧。”

  ……

  薄雾浓云。

  正午已过,大雨刚刚结束,周身的一切都湿漉漉。鬓发或许是被汗水、又或许是被雨水打湿,像一条条扭曲的小蛇,盘踞在脸颊。

  “今日到此为止。”

  许止揪过一条软巾,想了想,抛给薄迁。

  薄迁条件反射般接过,随即一愣,看向又取起一条软巾的许止。

  “先生,那我先回房了。”

  许止点了点头:“洗个热水澡,别得风寒。”

  薄迁垂眸应是。

  冲干净身体,喝完姜汤,午后艳阳才后知后觉地探出些许。

  迎着柔软的日光,穿过青石板路,噼里啪啦的暖炉在书房内燃烧。檀香弥漫在此,透过屏风,薄迁隐约能瞧见伏案的晏还明。

  ……餐盒中的汤应还温着。

  垂眸看了看餐盒,薄迁又看向入内通传的安鹊。

  “公子,请。”

  回到门旁的安鹊侧开身,薄迁道了句“多谢”,迈入温暖的书房。

  虽说被晏还明带回了府,但薄迁只是活了下来,并没有得到任何不该有的优待。晏还明对他,似乎也只比对养在府中的猫狗要好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心情好了赏玩一番,心情平平就抛却脑后。

  虽然这也没什么不好,但他不能真的做一个废物。

  薄迁想。

  无论市井传言,还是他亲眼所见的事实中,晏首辅都分明是连同僚死在面前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人,又何尝会怜惜一条路边为他带不来分毫利益的野狗?薄迁毫不怀疑,自己的血脉才是晏还明救他的原因。

  但,只要能活下去,薄迁并不在意自己被利用。

  当下,他唯一畏惧的,恐惧的,就是他连被晏还明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他需要活下去,他需要晏还明。

  常年的暗疾还在温养,但那日被打出的伤已然大好。可除了初秋时入宫的那日,晏还明没有再寻他,也没有再见他。若不是那位出手莫名有些熟悉的老师说,他是晏还明派来教他的先生——薄迁恐怕都要怀疑,晏还明已经忘了自己还养了他这么个人。

  晏还明不是第一次带人回府。

  那些照顾薄迁的侍从似乎有些口无遮拦。但自他们口中,薄迁也看清了自己的地位——

  棋子。

  他是一颗棋子,也只是一颗棋子。晏还明不会只需要他,他也不是晏还明救的第一个人,更不会是最后一个。

  除了北狄王子的身份,薄迁随时可以被替代。

  常年如影随形的恐惧并不易褪去。薄迁清楚,较比大魏,自己的母国堪称微弱,自己唯一独特的身份于晏还明亦可有可无。他不想死,所以他必须有价值,必须让晏还明看到他本身的价值。

  必须。

  定了定心神,清楚自己该做什么的薄迁低垂眉眼,绕过屏风。他的来时路不长,但仅是这短短片刻,晏还明已经收好了桌上摊开的数本奏章。

  “好孩子,你怎么来了。”

  瘦削的肩头压着大氅,衬得其人仿若单薄的落叶。晏还明轻轻伸手,薄迁便顺着走到了他的身前,任由晏还明握住了他的腕。

  如白玉般的指尖一如白玉般冰冷,让薄迁想起了那枚怎么都捂不热的白玉扳指。

  晏还明的指尖,似乎永远都是这么的冷。

  “怎么穿这么少。”

  薄迁胡思乱想间,晏还明一如每一位慈母慈父,抬手理了理薄迁单薄的衣裳:“近日阴雨连绵,天也凉。你身子如今刚好,也不怕再病倒。”

  “多谢大人,是我疏忽了。”薄迁回神,顿了顿,又道:“方才在膳房为大人准备膳食,靠着炉火倒不觉得。一出来,的确是有些冷。”

  晏还明好似才察觉他手上的膳盒。

  “给我的?”眸光无声划过膳盒,含笑的青年瑰丽:“有心了。”

  晏还明留下了膳盒,却没有留下薄迁。

  只笑着关怀了薄迁三两句,晏还明便借着公务,将他遣回了小院。

  “对了。”在薄迁绕过屏风前,晏还明悠悠开口:“过几日还会有人去小院寻你,不要怕。”

  薄迁一顿。

  “……多谢大人。”

  ……

  “是红豆薏米汤啊。”

  挑了挑眉,晏还明落下盒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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