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他是不是有些……”
安鹊欲言又止。而晏还明推开食盒,轻笑一声:“虽说有些蠢,但这点小心思,我又不是容不下。”
“何况,能按耐这么久……他倒比我想的能沉住气。”
……
天只短暂晴了片刻。
到了未时,大雨再度滂沱。
红日似乎羞赧地藏起了自己。唯有高高的红墙金瓦被洗涤,成为阴云密布下最耀眼的色泽。
“先生怎么还不来看朕。”御书房内,少帝抛开书册,垂头丧气地趴在案上:“明明说好的是今日……宫门都要落锁了,先生怎么还不来。”
伴读垂首将书收好,轻声细语:“今日大雨。晏首辅许是被雨困住了脚……”
想到这场大雨,少帝又嘟囔了两声,到底是没把伴读塞回来的书再扔开。他磨磨蹭蹭地展开书页,努力想要看进去这些文字,脑中却不自觉想起每逢阴雨晏还明都会痛的腰腹与心窝——那里受过大伤。
其实,先生不来也没关系。
少帝想。
天公不作美,先生保重自己才好。
少帝闷闷地把头埋进书中。
……好吧,他承认,其实是他在任性。
“陶殊,去告诉李公公,让李公公给先生送药。”
伴读轻声应是,正要去寻人,却听李公公在门外扬声:“哎呦,晏首辅,您来了!陛下近日一直念叨着您呢,快请——”
第3章 事宜
门外风雨狂舞,晏还明却唯有袍角沾染了些许湿润。
瘦削的细腕敛着病态,垂眸收起油纸伞,晏还明笑看向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前的少帝。
“见过陛下。陛下近日可有温书?”
少帝面上喜意一僵。
“……先生?”
但再如何不情愿,该来的还是逃不掉。校考过《谏太宗十思疏》后,晏还明看着略显颓靡的少帝,终于调转了话题。
“不知陛下是否已阅。”
“但前些时日,陆将军递了奏章,想要回京述职。”
晏还明抬手,理了理少帝的衣领,道:“只是,陆将军驻守北疆,北狄近年频频侵扰,冬季尤甚。陆将军身为驻边大将,此时不宜归京。可陆将军又言其长子、陆小将军陆禹近年来数次领兵退敌,似能独守边疆之势……”
晏还明的声音清润。
而陶殊沉默地立在阴影里,注视着晏还明。
少帝正在思索,晏还明也没有分给他这个伴读丝毫目光。一成不变的假面篆刻在那张脸上,晏还明依旧清浅笑着,足够温柔,也足够亲切,能欺骗足够多的人。
骗子。
陶殊压下思绪。
在少帝给予回答,晏还明似无意撇来前,陶殊率先垂下眼,只当自己是一只了无生机的木偶。
“奏章朕还未看。”少帝思索着道:“但陆将军之子……朕也听闻过,是少年英才。陆将军现已有十年未归京……既如此,不妨让陆将军见见留驻京城的妻儿,与之团圆。”
“那臣便去安排了。”淡淡扫过匿于晦暗中的少年,晏还明看向少帝的眼,温声道:“想来,陆将军许能赶上元旦。”
此话一出,少帝想了想,又小声道:“若真如此,先生这次可莫要喝酒了。”
“嗯?”晏还明一顿:“陛下何出此言。”
少帝左右看了看,似乎觉得这有些下晏还明的面子,于是只凑到晏还明耳边以更小的声音轻声说:“上次恰逢陆将军元旦回来,先生与他喝了个酩酊大醉。可是先生身子不好,还是莫要喝酒的好。”
……上次。
牵了牵唇角,晏还明缓缓垂下眼,摸了摸少帝的脸颊。
“臣遵旨。”
……
下过雨,天便一直阴着,怎么也不见太阳。
似乎愈来愈冷了。
沉甸甸的云几乎要压上屋檐。燃着暖炉的屋内榻边,披着大氅,散着长发,似乎也愈发苍白的晏还明接过瓷碗,垂眸注视着碗中黑褐色的浓稠液体。
“大人,恒先生说,先前的药伤身大于养身,已不能再用了。”
安鹊默了默,又轻声道:“新方子奴婢拿去命人看过了,没有问题。只是多了温养经脉的药。”
“你有心了。”
晏还明淡声道。
虽只多了几种药,但新方子显然更苦些,一饮而尽后,连晏还明都蹙了蹙眉。
实在难喝。
但难喝归难喝,晏还明早年留下的病根至今未好。为了不影响朝政,每年晚秋与初春间的整个冬日,晏还明都要喝药。
低咳了两声,晏还明落下瓷碗,摆了摆手。青青紫紫的血管在手背上盘踞,看上去略有些狰狞,像是被刨开的花。
安鹊顺从退下。
屋内再无第二人。行坐间皆挺直的脊背无声弯了三分,晏还明支着额角,略显倦怠地阖上眼。
长发顺着肩头滑落,扫过膝头。五脏六腑的灼烧疼痛间,手背上的血管亦随之跳动,似乎将有什么破皮而出,却又在几息间恢复平静,并压下了难以言说的痛。
……
早朝每三日一次。
但入了秋,顺天府的天便亮的晚了。百官往往天还暗着就要上朝,天亮了才下朝,下朝后回府吃过早膳,才去官衙点卯。
今日本该也是如此。
“闻左都督。”
闻嵩宜脚步一顿。
心下闪过惊疑,闻嵩宜面上却不改色。缓缓回首,对上那双一贯笑不达底的眼,闻嵩宜的长须似乎颤了颤。
“晏首辅。”
晏还明含笑颔首:“许久未见闻左都督,不知左都督可还安好?”
……不见晏还明,他自然安好。
“咳咳……毕竟上了年岁,身子也不硬挺了。”闻嵩宜恰到好处地咳了两声,随即略显迟疑:“不知晏首辅百忙中寻我,可有何事?”
晏还明虚虚抬手行了一礼:“是有一事,想麻烦闻左都督。”
闻嵩宜脸白了。
对于这位害、逼、杀……总之,带走了他不少老同僚的内阁首辅,闻嵩宜一向敬而远之。他闻嵩宜官场沉浮几十载,能从那场血洗中活下来,靠的就是本分,活的就是稳妥。因此,对这位不本分就帮别人本分、不稳妥就帮别人稳妥的晏首辅,他自认与之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今日……还是晏还明第一次寻他。
忆起那些被晏还明寻找,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早朝与官场中的同僚,闻嵩宜悔不当初,只恨自己腿脚不算利索,没能快些逃离。
但心中再如何百转千回,闻嵩宜都足够冷静。若非长须下的脸确实惨淡了三分,旁人几乎看不出他的所思所想。
“只是,晏首辅,我年纪大了,不比年轻人……”
闻嵩宜委婉道:“若晏首辅有事,不若早膳后再详谈?”
“抱歉,闻左都督。”晏还明似流露出几分歉意:“左都督先去用膳吧。午时三刻梨香楼见,可好?”
闻嵩宜忙不迭:“好,自然好!”
闻嵩宜脚下生风地离开了。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臣仿若踩了风火轮,一刻不肯停歇地奔向宫门,连长须都随风飘动,像是灰白的云雾。
“真厉害……”
崔故的声音忽然响起。
晏还明回眸看去,便见崔故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这走么快,我五十岁身子能有这么硬挺吗?”
晏还明不欲与他插科打诨,只敛了目光,微笑道:“若没事,不如去我府上坐坐?我正好也有事要寻你。”
……
晏还明并不是节俭的性子。
他的府邸是先帝御赐,坐落在京城最好的地段,光鲜亮丽。据说,这也曾是太祖皇帝赐给某位开国名将的府邸,名将的妻子喜爱花草,这府邸便有个极大的园子。
晏还明也专门养了匠师,负责修理园子。
不比春夏绿意盎然,到了秋,园子里的色彩便斑斓起来。红黄绿交杂着,像颗颗宝珠珊瑚,点缀着白墙灰瓦,带出几分明媚生机。
“真美。”
行走于小道上,拨开将要扫过额头的枝叶,崔故赞叹。
晏还明似乎并不想理会他,却又轻轻看了他一眼,道:“回了京城,你是不是很闲?”
“嗯?”崔故偏了偏头:“我很闲吗?”
他想了想,嘿一声笑了:“我好像的确很闲。”
比起在中原时,崔故现在何止是闲,简直是无所事事。
“不巧。”晏还明道:“许止近日有些忙。我给他带了个学生,他好像要忙不过来了。”
崔故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晏还明的意思:“那我替他教学生?”
晏还明却摇了摇头:“不必。”
“你只善文策,不适合他。”顿了顿,晏还明又道:“罢了,你也没做过师长。不如今日先来见见他,教他一次。我看看你教的如何,再做定夺。”
崔故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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