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手册_墓鹿【完结】(4)

  “大人,他是不是有些……”

  安鹊欲言又止。而晏还明推开食盒,轻笑一声:“虽说有些蠢,但这点小心思,我又不是容不下。”

  “何况,能按耐这么久……他倒比我想的能沉住气。”

  ……

  天只短暂晴了片刻。

  到了未时,大雨再度滂沱。

  红日似乎羞赧地藏起了自己。唯有高高的红墙金瓦被洗涤,成为阴云密布下最耀眼的色泽。

  “先生怎么还不来看朕。”御书房内,少帝抛开书册,垂头丧气地趴在案上:“明明说好的是今日……宫门都要落锁了,先生怎么还不来。”

  伴读垂首将书收好,轻声细语:“今日大雨。晏首辅许是被雨困住了脚……”

  想到这场大雨,少帝又嘟囔了两声,到底是没把伴读塞回来的书再扔开。他磨磨蹭蹭地展开书页,努力想要看进去这些文字,脑中却不自觉想起每逢阴雨晏还明都会痛的腰腹与心窝——那里受过大伤。

  其实,先生不来也没关系。

  少帝想。

  天公不作美,先生保重自己才好。

  少帝闷闷地把头埋进书中。

  ……好吧,他承认,其实是他在任性。

  “陶殊,去告诉李公公,让李公公给先生送药。”

  伴读轻声应是,正要去寻人,却听李公公在门外扬声:“哎呦,晏首辅,您来了!陛下近日一直念叨着您呢,快请——”

  第3章 事宜

  门外风雨狂舞,晏还明却唯有袍角沾染了些许湿润。

  瘦削的细腕敛着病态,垂眸收起油纸伞,晏还明笑看向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前的少帝。

  “见过陛下。陛下近日可有温书?”

  少帝面上喜意一僵。

  “……先生?”

  但再如何不情愿,该来的还是逃不掉。校考过《谏太宗十思疏》后,晏还明看着略显颓靡的少帝,终于调转了话题。

  “不知陛下是否已阅。”

  “但前些时日,陆将军递了奏章,想要回京述职。”

  晏还明抬手,理了理少帝的衣领,道:“只是,陆将军驻守北疆,北狄近年频频侵扰,冬季尤甚。陆将军身为驻边大将,此时不宜归京。可陆将军又言其长子、陆小将军陆禹近年来数次领兵退敌,似能独守边疆之势……”

  晏还明的声音清润。

  而陶殊沉默地立在阴影里,注视着晏还明。

  少帝正在思索,晏还明也没有分给他这个伴读丝毫目光。一成不变的假面篆刻在那张脸上,晏还明依旧清浅笑着,足够温柔,也足够亲切,能欺骗足够多的人。

  骗子。

  陶殊压下思绪。

  在少帝给予回答,晏还明似无意撇来前,陶殊率先垂下眼,只当自己是一只了无生机的木偶。

  “奏章朕还未看。”少帝思索着道:“但陆将军之子……朕也听闻过,是少年英才。陆将军现已有十年未归京……既如此,不妨让陆将军见见留驻京城的妻儿,与之团圆。”

  “那臣便去安排了。”淡淡扫过匿于晦暗中的少年,晏还明看向少帝的眼,温声道:“想来,陆将军许能赶上元旦。”

  此话一出,少帝想了想,又小声道:“若真如此,先生这次可莫要喝酒了。”

  “嗯?”晏还明一顿:“陛下何出此言。”

  少帝左右看了看,似乎觉得这有些下晏还明的面子,于是只凑到晏还明耳边以更小的声音轻声说:“上次恰逢陆将军元旦回来,先生与他喝了个酩酊大醉。可是先生身子不好,还是莫要喝酒的好。”

  ……上次。

  牵了牵唇角,晏还明缓缓垂下眼,摸了摸少帝的脸颊。

  “臣遵旨。”

  ……

  下过雨,天便一直阴着,怎么也不见太阳。

  似乎愈来愈冷了。

  沉甸甸的云几乎要压上屋檐。燃着暖炉的屋内榻边,披着大氅,散着长发,似乎也愈发苍白的晏还明接过瓷碗,垂眸注视着碗中黑褐色的浓稠液体。

  “大人,恒先生说,先前的药伤身大于养身,已不能再用了。”

  安鹊默了默,又轻声道:“新方子奴婢拿去命人看过了,没有问题。只是多了温养经脉的药。”

  “你有心了。”

  晏还明淡声道。

  虽只多了几种药,但新方子显然更苦些,一饮而尽后,连晏还明都蹙了蹙眉。

  实在难喝。

  但难喝归难喝,晏还明早年留下的病根至今未好。为了不影响朝政,每年晚秋与初春间的整个冬日,晏还明都要喝药。

  低咳了两声,晏还明落下瓷碗,摆了摆手。青青紫紫的血管在手背上盘踞,看上去略有些狰狞,像是被刨开的花。

  安鹊顺从退下。

  屋内再无第二人。行坐间皆挺直的脊背无声弯了三分,晏还明支着额角,略显倦怠地阖上眼。

  长发顺着肩头滑落,扫过膝头。五脏六腑的灼烧疼痛间,手背上的血管亦随之跳动,似乎将有什么破皮而出,却又在几息间恢复平静,并压下了难以言说的痛。

  ……

  早朝每三日一次。

  但入了秋,顺天府的天便亮的晚了。百官往往天还暗着就要上朝,天亮了才下朝,下朝后回府吃过早膳,才去官衙点卯。

  今日本该也是如此。

  “闻左都督。”

  闻嵩宜脚步一顿。

  心下闪过惊疑,闻嵩宜面上却不改色。缓缓回首,对上那双一贯笑不达底的眼,闻嵩宜的长须似乎颤了颤。

  “晏首辅。”

  晏还明含笑颔首:“许久未见闻左都督,不知左都督可还安好?”

  ……不见晏还明,他自然安好。

  “咳咳……毕竟上了年岁,身子也不硬挺了。”闻嵩宜恰到好处地咳了两声,随即略显迟疑:“不知晏首辅百忙中寻我,可有何事?”

  晏还明虚虚抬手行了一礼:“是有一事,想麻烦闻左都督。”

  闻嵩宜脸白了。

  对于这位害、逼、杀……总之,带走了他不少老同僚的内阁首辅,闻嵩宜一向敬而远之。他闻嵩宜官场沉浮几十载,能从那场血洗中活下来,靠的就是本分,活的就是稳妥。因此,对这位不本分就帮别人本分、不稳妥就帮别人稳妥的晏首辅,他自认与之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今日……还是晏还明第一次寻他。

  忆起那些被晏还明寻找,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早朝与官场中的同僚,闻嵩宜悔不当初,只恨自己腿脚不算利索,没能快些逃离。

  但心中再如何百转千回,闻嵩宜都足够冷静。若非长须下的脸确实惨淡了三分,旁人几乎看不出他的所思所想。

  “只是,晏首辅,我年纪大了,不比年轻人……”

  闻嵩宜委婉道:“若晏首辅有事,不若早膳后再详谈?”

  “抱歉,闻左都督。”晏还明似流露出几分歉意:“左都督先去用膳吧。午时三刻梨香楼见,可好?”

  闻嵩宜忙不迭:“好,自然好!”

  闻嵩宜脚下生风地离开了。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臣仿若踩了风火轮,一刻不肯停歇地奔向宫门,连长须都随风飘动,像是灰白的云雾。

  “真厉害……”

  崔故的声音忽然响起。

  晏还明回眸看去,便见崔故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这走么快,我五十岁身子能有这么硬挺吗?”

  晏还明不欲与他插科打诨,只敛了目光,微笑道:“若没事,不如去我府上坐坐?我正好也有事要寻你。”

  ……

  晏还明并不是节俭的性子。

  他的府邸是先帝御赐,坐落在京城最好的地段,光鲜亮丽。据说,这也曾是太祖皇帝赐给某位开国名将的府邸,名将的妻子喜爱花草,这府邸便有个极大的园子。

  晏还明也专门养了匠师,负责修理园子。

  不比春夏绿意盎然,到了秋,园子里的色彩便斑斓起来。红黄绿交杂着,像颗颗宝珠珊瑚,点缀着白墙灰瓦,带出几分明媚生机。

  “真美。”

  行走于小道上,拨开将要扫过额头的枝叶,崔故赞叹。

  晏还明似乎并不想理会他,却又轻轻看了他一眼,道:“回了京城,你是不是很闲?”

  “嗯?”崔故偏了偏头:“我很闲吗?”

  他想了想,嘿一声笑了:“我好像的确很闲。”

  比起在中原时,崔故现在何止是闲,简直是无所事事。

  “不巧。”晏还明道:“许止近日有些忙。我给他带了个学生,他好像要忙不过来了。”

  崔故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晏还明的意思:“那我替他教学生?”

  晏还明却摇了摇头:“不必。”

  “你只善文策,不适合他。”顿了顿,晏还明又道:“罢了,你也没做过师长。不如今日先来见见他,教他一次。我看看你教的如何,再做定夺。”

  崔故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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