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帝没有拒绝。
祝玉楼含笑离去,而少帝向陶瑄走去。
陶瑄静静看着他,直到他来到面前,才后退一步,福身行礼:“草民陶瑄,见过陛下。”
从未与同龄女子来往过,纵使是表姐,少帝也难免有几分不自在。他咳了一声,说:“表姐不必多礼。母后说了,你我姐弟,只要姐弟相称便是。”
只是言尽于此,陶瑄却依旧一板一眼:“谢陛下,但礼不可废。”
少帝蹭了蹭鼻尖,小声嘟囔着:“怎么和先生一样……”
少帝也曾数次想让晏还明不再对他循规蹈矩。但奈何无论怎么说,晏还明依旧如故。少帝曾颇为苦恼,王先生说,先生不肯行错踏错分毫,是怕给自己这个陛下添麻烦。
但少帝想,他不怕麻烦,他只希望先生能与他更亲近些。
陶瑄听清了少帝在说什么,也对少帝口中的那位先生是谁心知肚命。
晏还明自然会循规蹈矩,他曾是酷吏,在刀尖上舔血苟活。哪怕时至今日贵为权臣,这个位置也不是谁都能坐稳的,更不是谁都能长久活下去。
花无百日红。
陶瑄清楚,晏还明若想一直身居高位,就只能循规蹈矩。纵使他的的确确掌握朝政,是一个权臣。在少帝面前,他也需要足够的恭顺。
但陶瑄并没有开口。而是轻侧了侧头,示意自己没听清。
少帝咧嘴一笑,也没有解释些什么,反倒直接道:“方才母后与我说,表姐饱读诗书。”
“表姐,我近些日子为课业颇为苦恼。不知表姐可有法子为我解惑?”
陶瑄想了想,没有拒绝。
……
少帝原本是抱着几分挑剔的想法与陶瑄聊起来的。
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有几分好胜心。少帝自认也不愚钝,甚至在某些方面极为敏锐。可聊着聊着,他却发觉陶瑄不止真的聪明,也与他一般,对这场强行牵连的婚事充满了抗拒。
日落西山。
“六郎与瑄儿聊的很开心?”
见少帝大步而来,祝玉楼柔和了眉眼。
少帝点点头:“表姐懂得很多。答疑解惑,似乎比王先生说的还要易懂些。”
这个回答是祝玉楼没想到的。她一顿,却还是笑了笑:“好,陛下开心就好。”
而少帝去见晏还明时,晏还明也问了相似,却不同的问题。
“陛下似乎有些不悦。”
“……”
在晏还明的注视下,原本还在笑着的少帝指尖微蜷,缓缓落下了唇角。
“……先生。”他抿了抿唇,垂眸低声道:“母后让我去见了表姐。”
晏还明对此并不意外,只问:“陛下可是与之聊了些什么?”
少帝斟酌着开口:“表姐很聪明,她看起来也不想成为我的皇后或妃嫔。我只是在想,若母后强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真的能够拒绝母后吗?”
得知了陶瑄是一个聪明女子后,少帝更不想和她成婚了。她这样的人,不该被困在宫里,不该将所有的聪明都用在如何争夺男人喜爱上。
这不应当。
思绪颇多的少帝垂着首,而晏还明轻轻握住他的手:“陛下,父母之命,约束的只是寻常百姓。”
“何况,臣一直在。”
少帝的指尖颤了颤,他用力回握住晏还明的手。
“嗯!”
想了想,少帝又补充道:“我明白了!”
……
出乎意料。
此次赏菊宴结束,祝玉楼似乎也歇了给少帝纳妃立后的心思。
她没再和少帝提起此事,只与陶珠说,日后会替陶瑄相看好人家。而不用娶表姐,少帝也乐得自在,更不会主动提及。
祝玉楼曾经很满意陶瑄。毕竟陶瑄是她母家的孩子,亲近且知根知底。
但少帝却说,陶瑄很聪明,比王文一更会解他的困惑。
少帝的困惑会是什么,祝玉楼很清楚。
少帝在学什么,祝玉楼也很清楚。
诗书这种东西,大魏的贵族女子多少都会学一些,何况陶瑄还是大儒之后。祝玉楼原本并未将陶珠口中的陶瑄聪明放在心上,只以为是寻常才女。直到她从少帝的话中意识到,陶瑄似乎不是她所想的那种聪明。
祝玉楼并不愚钝,她也喜欢聪明的女人。但身居高位,她绝不想要一个聪明的儿媳。
聪明,代表着不易操控,不易左右。
祝玉楼需要的是耳目,不是有自己思考,有自己想法的人。
……
菊花开,菊花残。
十月是伴随着秋雨而来的。
一场秋雨一场寒,可这场秋雨却已经将寒意彻底笼罩在顺天府。雨珠噼里啪啦的砸下,砸的花凋零,砸的树生疼。
或许也是大雨的罪过,今秋天气急剧变化。明明前日还在纳凉,昨日就已经点起了暖炉,今日甚至连狐裘都要穿上。
肩披大氅,晏还明端坐在窗边,望着窗外大雨。
“已经许久未见这般大的雨了……”
他轻轻叹息,薄迁立在他身侧,也看向雨幕。
雨水浇到地上,升腾起白色的雾气。连成串的雨珠密密麻麻,像是大片珍珠,阻碍人向外望去。
京城的确很久未曾见这般大的雨。
至少在薄迁的记忆中,也只有他离开母亲,初来大魏皇宫的那个夜晚,下了这般大的雨。
“你觉得,这是好兆头吗。”
晏还明抬眸看着薄迁。而静静凝视雨幕良久,薄迁缓缓摇头,低声开口:“若只下一日……”
这场雨绝不会是好兆头。但若只下一日,尚且可以算寻常。可这般大的雨,至今未有任何变小的征兆,也未有任何停歇的征兆。当真能只下一日吗?
薄迁不敢笃定。
晏还明也不敢笃定。
有谁能猜测天的心意呢。纵使人定胜天,也无法左右天灾的降临。
晏还明静静看着雨雾,没有再言语。
“大人。”
不多时,安鹊端来一碗养身汤,落到案上。
常年亏空常年温养,晏还明的身子较比常人却还是差很多。随着这场秋雨落下,恒褚当即为他开了养身汤,以防他再如前年秋天那般病倒。
并未对恒褚的举动有什么评判,晏还明对着碗养身汤也没有任何异议,但薄迁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大人生病了吗?”
晏还明正持着瓷勺,搅动着碗中汤药。忽闻此言,他看向薄迁,微微笑道:“好孩子,只是些养身的汤药,你可要尝一口?”
说着,他便舀起一勺汤药,作势要递到薄迁唇旁。
薄迁忙摇头道:“不必了,大人。”
默了默,似乎怕引起什么误会,薄迁又低声道:“……汤药都是定量的,若是我喝了,害大人的身子养不好,就是我的罪过了。”
这话令晏还明顿了顿,随即轻轻笑起。
“真是好孩子。”
第33章 大雨
这场雨,一下就下了三天三夜。
大雨滂沱,仿佛天上银河倾入人间。滔滔大江川流不息,黄褐色的流水狠狠敲击着石桥,像是无数悲鸣着、挣扎着、妄图脱缰的野马。
“卢水肆虐,广阳水灾!”
顺天府尹躬身一拜:“晏首辅!当下正是秋收农时。这场水灾,广阳今年恐颗粒无收!”
这场雨来的突然,下的猛烈,又不在汛期。大水很快便吞没了桥梁,向着平坦的田野蔓延而去。
“颗粒无收尚且次要。”
晏还明垂着眸,看着桌上的灾情奏报:“失踪了这么多人,是一夜之间的吗?广阳的官吏都在做什么。”
他的语气无甚波澜,似乎只是一句寻常的疑问,可顺天府尹却被汗浸湿了衣襟。顺天府尹的头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膛:“下官……”
“早在下雨的第一日,我就已说了,让顺天府各地的官吏好好排查水患灾情。”晏还明抬眸,看向顺天府尹:“前两日未有任何灾情上报,今日忽然告知我,河冲桥垮,有近百百姓失踪。”
“你告诉我,广阳的官吏都在做什么。”
顺天府尹不敢辩解,只垂首告罪:“此次水灾不在汛期,是官吏疏忽。下官日后定——”
“日后?”晏还明反问:“难道这次水灾你便想就这样了?”
“非也!”顺天府尹忙道:“下官来时已命人去救灾!还望晏首辅放心。”
……
水灾是天漏了个洞,将水倾了出来。
广阳在顺天府,天子脚下,天子如何能不管这场水灾。晏还明将灾情上报给了少帝,少帝当即命人开放粮仓,迁移灾民,救助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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