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在其他朝廷命官手下,广阳救灾不当的官吏或许会丢掉官职,但总能有一条生路。可在晏还明这里,便只有杀无赦一个结局。
杀鸡儆猴,他一向得心应手。
现在,广阳县活下来的官吏都夹着尾巴做人。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又得罪了这尊煞神,换来个家破人亡,人头滚滚落地的下场。
去探查刘村灾情的魏予,是翌日回来的。
零零散散的百姓跟在他身后,被金吾卫护送着。当下正逢午时,帮忙的农妇们正在发放救灾粮。灾民们也饥肠辘辘,闻着米粥的味道眼睛都直了。魏予便送他们去用膳,自己则在一切妥当后寻晏还明汇报。
“刘村仅剩三十七人。”
不比他们驻扎的营地,地势高。刘村位于下游,平坦又紧挨着河。
“尸体属下已处理好了,灾民也已送去用膳。还请首辅吩咐。”
“做的好。”晏还明点头道:“昨日我带回来一个刘村的小姑娘,稍后你带她去寻一下亲人。若寻不到,就带回京城,送去善堂,我会告知崔故。”
魏予颔首:“是。”
晏还明在京中办了很多个善堂,收留无家可归的孩童。
善堂会教他们读书写字,教他们养活自己的方法,并将他们养到十七。而到了十七岁,他们可以选择离开善堂,自己去闯一闯天地,打拼一番事业。也可以选择留下来,做其他孤儿的讲师。
崔故负责打理这些善堂。
刘阿宝是吃完药后被魏予带走的。
这场水灾还是带来了瘟疫。刘阿宝并没有患病,但总归需要预防。少帝担心晏还明,所以晏还明带来的药足够多,便也没有吝啬,给每一位灾民都发放了预防瘟疫的药。
毕竟,若这样的营地发生了瘟疫,那可不是死一人两人的事了。
药很苦,但刘阿宝已经习惯了苦。魏予板着脸,拉着她的手,一言不发,也不说是要去做什么。刘阿宝心下担忧,是不是自己吃得太多,要被丢出去了。
她咬着唇,抱着晏还明昨日给她的斗笠,沉默地跟着魏予。
一如过往救灾,这个营地也不算大,也是数个难民挤一个营帐。
刘阿宝昨日刚来,对这里并不熟悉。而魏予带她兜兜转转,来到了一个新的营帐。那些灾民们有些害怕这位沉默寡言的大官老爷,可魏予却全然未理会他们,只看向刘阿宝。
“去找你爹娘。”
刘阿宝一愣。
她抬头看向魏予,而魏予松开了她的手。抱着大斗笠的手臂紧了紧,刘阿宝努力踮脚看向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没有。
这里没有她爹娘。
刘阿宝的姥姥是去年走的。生老病死,刘阿宝已经经历过了。
刘阿宝很清楚这里寻不到她的爹娘便代表了什么。她几乎压不住眼泪,垂下头,却听身后传来一声颤巍巍的呼唤。
“……阿宝?”
……
“刘阿宝的爹娘受了伤,正在医营。”
魏予汇报道:“但她同村的人认出了她,告诉她,她爹娘还活着。”
天仍在不断的落雨,当真像破了个洞。
立在风雨中查看着河水涨势,晏还明看着又高了不少的河微微蹙眉,却还是颔首道:“活着就好。她若想见她爹娘,就把她也送去医营。这个年纪虽然打不了下手,但让她爹娘看看也是好的。”
魏予应是。
营地里并不热闹。
天灾还未结束,每家都挂上了白布。沉郁的气氛压在营地,像是盖顶的乌云,让每一个人都透不上气。
晏还明每日都会携金吾卫寻找幸存者。
大雨倾盆,斗笠也拦不住。身上的衣物湿漉漉的,晏还明低咳了两声,得到魏予紧张的注视。
“我无事。”
他摇了摇头,示意魏予看路,莫要在泥泞的山间跌倒。
广阳村落的情况极差。
由于先前官吏救灾不利,他们错失了最好的时间。
当下,失踪的人不少,河里的尸体很多,幸存下来的人倒变得可贵。但晏还明也清楚,百姓不是不牵不走的马,他们总会为自己寻找生路。晏还明也派了人去周围的山上,搜寻藏匿在山林间的百姓。
而日落月升,大雨仍未停歇。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足足半个月,河水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令人看着就胆战心惊。
已经没有人能在夜晚安眠了。
他们驻扎的营地在上游,离河道很远,河中不远处还有堤坝,本是一个好位置。
可在接连不断的大雨中,堤坝早已不再□□。来势汹汹的雨又助长了河的戾气,河水像是一匹匹脱缰的野马,难免让人日日忧心堤坝会不会在此时崩塌,放任洪水四泄。
恐惧,悲哀,与无处可逃的绝望,在营地中蔓延。
晏还明曾想过迁移营地,可是这已经是他们当下能选的、最好的位置。
他们退无可退。
……
那是在营地驻扎的第七夜。
宽阔的河道间,横冲直撞的大水带着吞没一切的决心,向天发出战书。波涛汹涌,巨浪翻腾,岸边无数双眼死死看着它张狂的嘴脸。终于,在又一次被堤坝卸去几分力时,忍无可忍的洪流愤怒地将其击溃。
洪水冲毁层层叠叠的沙袋,似势不可挡的蛟龙,在碎石与木屑间遨游。
“轰隆——”
悬在头顶的利剑猛然落下。电闪雷鸣,映照了一张张惨白的面庞。
堤坝,被冲毁了。
晏还明最先反应过来。
咬紧牙关,口中的血腥气未散。晏还明抄起沙袋,奔向大河,近乎嘶吼的喊着:“众官吏!填河!”
众官吏,填河。
千斤重的命令落下,许止环视一圈,紧随晏还明其后,令众金吾卫与他一同,将沙袋投掷入河中。
文官忙也跟着一起,搬着沙袋奔至河边。而那些后知后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灾民手脚发软,他们或瘫坐在地,或想逃离河岸。而有些,则强撑着打摆的双腿,也跟着搬起了沙袋。
沙袋一个个落下河中,却乱七八糟,也拦不住河水。
许止看向晏还明。
晏还明凝视着河,神色难看至极。
低垂下眼,许止接过金吾卫递来的绳子,系在腰上,毫不犹豫跃下了河。他在河中近乎渺小,却还是落起层层叠叠的沙袋,螳臂当车。绳子的另一端系在树上,而见他动作,晏还明又立即点出了一百金吾卫,命他们同样腰系麻绳,跃下大河。
负薪投璧,以填决河。
还需护卫百姓,提防河水蔓延,金吾卫不能尽数入河,晏还明便冷冷看向广阳官吏。那些广阳官吏心惊肉跳,只觉得左右都是死,却不敢不跟。汲恕也跳了下来,他虽只是文官,不比金吾卫力气大,但到底是一个成年青壮,能帮上几分忙。
人以血肉在河中聚成了新的河堤。
“他们为什么要下去……”
河岸上,惊恐的百姓不敢置信地看着河中填河的官吏。
这是从未有过的。
大河决堤不是一次两次,古之圣贤的故事听了不是一回两回。但他们亲眼所见,官员负薪填河却是平生的第一次。
百姓们不明白,明明可以不用管他们的,明明这些人都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明明他们都可以安然无恙的在岸上,坐视他们这些草根贱民去死的。
可是为什么。
可是为什么要管他们?为什么要带着沙袋跳下河去?为什么替他们这些贱民挡住汹涌的河水。
曾经的县令曾说他们的命不值钱,可是那位县令死了,而新县令跳了下去。那些经常为难他们的小吏有些也死了,可是活下来的没有任何迟疑,便跟着一起跳了下去,帮他们填住决堤的河口。
为什么?
百姓不明白。
但看着沙袋被层层落起,但看着妄图吞噬一切的河水被一层屏障挡住。原本想逃,原本瘫坐在地的百姓也有了力气。
他们也咬着牙,将沙袋搬到河边。百姓或将沙袋递到河中人手里,或也自己跳了下去,成为了这道血肉河堤的一员。
他们的屋子被河水毁掉了,他们的田地被河水毁掉了,他们一年辛苦劳作的结果也被河水毁掉了。可是那位被官老爷们恭恭敬敬着的晏首辅说,陛下会免除他们三年的税收,也会开放粮仓,让他们活下去。
而他们也看到了,那位晏首辅,晏大人,并没有隔岸观火,反倒也在帮他们堵住决堤。
那他们……也可以信他吧。
……
晏还明的身体当真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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