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沅轻啧了一声。便将剥好的橘子递到晏还明唇边,又用帕子擦了擦手指,才伸手按上晏还明耳后的穴位:“我见你年年日日身子不好,还以为又是以往的老毛病。”
晏还明有些恹恹的,却还是笑了笑:“头痛难道不是老毛病吗?”
柳沅回忆了一下,倒也是,便也没再说什么。他替晏还明按着耳后,而晏还明微微眯起眼,像是被抽去骨头般,又斜斜地倒在了榻上。
第68章 辜负
“敌袭——”
苏特,漫无边际的雪原上。
这里曾是大片青草地,养活了无数人与牛羊。但凛冬已至,伴随着一场又一场的雪,这片绿海也被白色冰封。
或许对汉人来说,游牧民族的踪迹总是很难探寻。可于北狄人而言,无论春夏秋冬,驻扎在此的营地都是那般显眼。像是鲜明的靶子,引诱着刀枪棍棒。
夜朦胧。
繁星被云雾遮掩,弯月半掩半露,冷冷月华却洗不去人间血腥。
这已是今夜的第三次突袭了。
隗殷批甲上床,又批甲下床,抄起武器满心怒火地出了营帐。
“该死!”
指挥着手下将士前去迎敌,隗殷愤愤咬牙。
一群杀不尽的蝗虫,有完没完!
但咬牙的从不只是隗殷。随着诸位大将刚刚进入浅眠,便再度怒火中烧地醒来,满心满眼是杀光敌军时。
夜袭的敌军也不动声色,又一次退出了军营。
由此反复。
……
短短一夜,共五次敌袭。
到最后,无论是隗殷还是诸位大将,都已经疲惫到了一种极致。而在天刚蒙蒙亮时,最后一次夜袭来了。
“杀——”
喊杀声由远及近,像是千军万马,又似是零星小卒。
可无论如何,红狄军中的大将与士兵大多都已没有心力再爬起。他们疲惫到连抬起手指都费力,自也没有办法抄起武器,或是想着杀死敌人。
他们只想休息,只想好好的睡一觉。
五次夜袭,次次声势浩大,却没有造成任何大的损失。
因此,面对来唤他的士兵,袁纥翊只摆了摆手:“不必再唤我了。”左不过是诈敌之策,疲敌之法,他若再次起身,想必才是中了他们的计。
望着帐外愈发璀璨夺目的火光,士兵有些惴惴不安。但他还是点了下头:“是,将军。”
小兵退出了营帐。
可随着喊打喊杀声越来越近,马蹄声愈来愈乱,袁纥翊本能觉得有些不对。只是过分疲惫的大脑警惕了一夜,令他几乎无法再思考。
思绪将要沉入深海,却忽闻——
“嗖——”
利箭破空。
箭羽颤抖着,正中眉心,士兵的身体软软倒了下去。这一夜被袭营的次数实在太多,营帐外的其他士兵早已被袁纥翊分去对敌,守卫格外单薄。
而皋落颉飞身下马,大步走上前来,撩起门帘。
“好久不见,袁纥将军。”
脚步声沉重,却由远及近。
袁纥翊猛地睁开了眼。
……
此战由皋落颉领导,收获颇丰。
战胜后清点收缴来的物资时,众将都分外欢喜。他们的物资本就有些短缺,毕竟已到了冬日,吃一口少一口,粮食得来的都不容易。薄迁还禁止他们抢夺百姓的存粮,由此也少了条来粮食的路。
不过薄迁一贯和他们同吃同喝,自己的赏粮也都分给膳营,做了将士们的加餐。而他得到多少战利品,就分给将士多少。也因此,从没有人会抱怨薄迁。
毕竟他们饿肚子时,薄迁也在忍耐饥饿。
深夜。
在清点收缴物资的同时,薄迁召见了皋落颉。
薄迁很欣赏皋落颉。
毕竟皋落颉虽是北狄的大将世家出身,有着大将应有的实力,却全无大将贯有的傲然。
只是,他若不那么喜欢下跪,便更好了。
“皋落将军快快请起。”
搀扶起皋落颉,薄迁言辞恳切:“将军乃是北狄忠烈,我与将军亦是军中同袍。既如此,将军见我,何必下跪。”
皋落颉却忙到不敢:“末将如何敢失礼……”
薄迁握着皋落颉的手,沉声道:“若没有皋落将军,我军此战如何能大胜而归。皋落将军若继续与我推辞,那才是失礼。”
皋落颉这下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好应下了这句同袍。
“皋落将军,您的父兄可还安好?”
隗殷其实不算不知兵。
但他手下的将领聚到一起,却时时日日都在争执。隗殷无法,也提不出什么让人心悦诚服的建议,只好让他们按以往习惯,自行分开驻扎,而他则跟着袁纥翊等人去了苏特草原。
此次袁纥翊被俘,隗殷倒是成功撤退,跑到了克腾。
“据袁纥将军所说,末将的父兄当下在西林,暂且安好。”
自袁纥翊口中得知这些时,皋落颉显然松了口气。
“那就好。”薄迁微微颔首,也道:“待我们攻下西林,皋落将军便可与父兄团圆了。”
虽是这样说,皋落颉的父兄年岁虽高,却宝刀未老。薄迁也不清楚他们是否愿意背叛红狄王,与皋落颉一同为自己效力。
罢了。
待送走皋落颉,薄迁回到自己的营帐中,查阅着军情。
还是走一步,看一步罢。
……
顺天府,京城。
入了冬月,山川河流便皆变做了白色。白雪洋洋洒洒落下,遮掩着红墙金瓦。
“咳……”
冬总是分外残忍。
低咳滚出喉间,暖炉带来的温度微乎其微,并不足以让晏还明的身体如夏日般见好。
头痛脑热是时常的,身体倦怠也是时常的。
“大人。”
药碗轻轻落上桌案,安鹊看着伏案的晏还明,终是开口:“大人,身体最要紧。”
今冬又出现了雪灾,但幸而没有邪教。湖广被大雪封山,重湖都冻了起来。晏还明近日都在忙着处理此事,已接连几日没有歇息。
奏章一本本摊开在桌案上,被握的极紧的墨笔吐出红墨,像蜿蜒的血线。而厚重的大氅压着单薄的身躯,宽大袖口中的那双皓腕似乎更细了。苍白的面庞毫无血色,惨红的唇却看的人心惊肉跳。
晏还明仿若故事中走出的艳鬼,只是他汲取的却是自己的血肉生命。
“嗯。”待落下最后几个字,晏还明终于放下墨笔:“夜深了。安鹊,你先去休息。”
安鹊摇了摇头:“我陪着大人。”
安鹊如此说,晏还明也没有强求,只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汤药入腹,引得晏还明轻咳了咳。帕子掩唇,也擦去了唇上的湿润,晏还明闭目平复了片刻呼吸,才将帕子叠好,再度提起了笔。
……
此时此刻。
海兰尔,王庭。
夜已经深了,但隗朔却仍跪在大殿之中。红狄王斜倚靠在王座上,支着额角,端详着他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好儿子。
“……呵。”
红狄王忽然笑了。
“听说,你很聪明。帮了隗殷很多,与他兄友弟恭?”
隗朔微微垂首:“父王,儿臣与四哥一母同胞,的确与四哥关系甚好。”
“关系甚好……”
细细咀嚼着这词句,红狄王微微颔首:“你与隗殷关系好,所以想与他一同去前线?哪怕你根本拿不动刀枪棍棒,也不怕前线的生死危机?”
“是。”隗朔的头垂得更低了:“儿臣与四哥自小就在一起,从未分别。四哥此番去前线,儿臣心中不舍,也分外挂心四哥。”
望着隗朔那张与隗殷无限相似的面庞,红狄王慢条斯理。
“你与他,还真是兄弟怡怡。”
隗朔沉默着,而红狄王沉吟片刻,忽道。
“你叫什么名字。”
红狄王的儿子女儿太多,不是每一个都有资格被他记住名字。
隗朔一顿,只恭声回答:“回父王,儿臣行六,名朔。”
“隗朔?”红狄王抬了抬指尖,珠串发出清脆的声响:“不错,是个好名字。”
隗朔叩首:“谢父王。”
“隗朔,我且问你。”并未理会他,红狄王垂眸,把玩着手中珠串:“你想去前线,究竟是因为挂心你四哥,还是另有筹谋……”
“如,图谋我坐着的位置呢?”
轻飘飘的尾音散在风中,隗朔却毛骨悚然。
以宽大袖口做遮掩,他猛地掐住掌心,以疼痛持住了镇定,不徐不缓道:“唯有乱臣贼子,才会图谋不轨。四哥想为父王分忧,儿臣亦想为父王分忧。在儿臣看来,能坐这个位置的,唯有父王与父王选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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