隗雒一顿:“茵姑娘在说什么?”
茵姑娘沉默良久:“……王上准备前去白狄,拜访白狄王,留大王子监国。我见许多王子公主,皆在收拾行囊。”
“……”微垂下眼,隗雒笑了笑,不知从何处变出一颗银锭,塞到了茵姑娘手中。
“多谢茵姑娘,我知晓了。”
……
红狄王说的冠冕堂皇,但身为他的子嗣,隗雒无比清楚他的秉性。
——他是因叛军已将要兵临城下而出逃。
被敌军打到狼狈出逃这种事,红狄王与白狄王都不陌生。可曾经,隗邳都是被一同带走的王子,而非殿后的工具。
月光顺着窗棂撒入,落在剑架上的长剑流光溢彩。
曾经无数次被红狄王留下对敌的隗雒微微侧首,端详着长剑。
隗邳没有他曾经的武才,王庭也早已没有可用的大将。既如此,此时留隗邳监国,就几乎等同于送他去死。
“铮——”
完好的右手轻弹剑身,发出一声悦耳的铮鸣。压抑在晦暗中的紫眸看着长剑,隗雒握住剑柄,将其持起,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
“父、王。”
弯起唇角,牵起一抹清浅的笑。隗殷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宫室。
“若是让父王逃到白狄……便不好了啊。”
……
夜幕沉沉。
急行军在深夜归来,尚未来得及清洗的隗殷一身银甲,满身血迹。
他摘下头盔,不顾身边副将的劝阻,甩了甩被汗浸湿的发,大步走入薄迁的营帐。
“隗恒。”
薄迁正在批阅文书。
见是隗殷来,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抬了抬眼,便让侍从为隗殷请了杯茶。
可隗殷当下却全无饮茶的心思。
“我胜了。”他板着张脸,声音也硬邦邦的:“这次拿下了三座城池。过几日,大抵就能攻入海兰尔。”
“隗将军,战报已经送来了,你们做的很好。”薄迁微微颔首,抬手示意隗殷:“将军辛苦了,请去好好休息。”
休息……
抱着头盔的手紧了紧,沉默片刻,隗殷抬首,无波无澜地开口:“待攻海兰尔时,我能继续领兵吗。”
他已经连着出征了十几次。
隗殷非帅才,却是将才。他在薄迁手下当真百战百胜,分外勇武。而一切勇武,都是因他想做攻入海兰尔的主将,想做第一个打入王庭的人,去见他不知生死的胞弟。
王庭的消息,已经很久没有传来了。
“……”本再度看向文书的薄迁又抬眸看向隗殷,他沉吟良久,终是开口:“可以。”
“但你要好好休息。不能因你一人疲惫,而影响战局。”
……
薄迁的大军至今罕见败绩。
这当真是一支常胜军,从西至东,几乎踏遍了红狄的国土。
曾有谋士说,薄迁手下将星云集,他们主将应当避其锋芒。可后来,他们的主将不幸战败,却也成为了薄迁的将星。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薄迁几乎做到了极致。
降将在薄迁手下似乎从不是降将,而是值得信任,值得薄迁推心置腹的人才。毕竟小方盘城的守将虽不少,但却被薄迁清理过一番,以至于最初起兵时,薄迁手下并没有那么多可用的大将。
所以,除了最初的几战,薄迁几乎全是以红狄降将打红狄。
而隗殷现在也成为了薄迁手下的降将与强将。
在薄迁手下,隗殷百战百胜,自也该得到应有的功勋与荣誉。于薄迁而言,无论未来如何,至少隗殷现在是他的良将。
无论忠诚与否,无论本心为何,他认为他能压得住隗殷,也不介意隗殷的身份与曾经的所作所为,那就可以用隗殷征战四方。
置于隗殷……
垂眸看着文书,薄迁神色淡然。
既然王庭没有传回消息,就代表隗朔尚且活着。他会尽全力给予隗殷健康的隗朔。既如此,他希望隗殷能够明白他的想法,也希望隗殷能够尽全力辅佐他。
天家总无情。
若是他的兄弟对他下手,他也不介意和他们刀剑相向。
……
“报!叛军已攻至扎克!”
昨日的战报,在今日传来。
红日照耀着人间,却暖不热红狄王的身躯。周遭空荡无人,他端坐在金碧辉煌的王座上,只觉得如坠冰窟。
扎克位于阔涟草原外围,攻至扎克,几乎就是攻入了红狄的心脏。
已经不能再等了。
这场大战打了太久太久,并不是像汉人攻北狄般迅速。以至于红狄王常有错觉,认为只要拖的够久,自己便可以战胜。而那个频频败退,失去国土,失去臣民的,并不是他。
大半国土落入敌手,红狄王虽还顶着红狄王的名头,占据着阔涟草原。但实际上掌握着红狄的人,早已变成了薄迁。
枯老的身体颤抖着,红狄王想要撑着身子站起,却几次跌落在椅子上。
“……”
红狄王缓缓垂首,看向自己的双腿,仿若枯木般的手抚上锦衣华服。虽然一向锦衣玉食,但自然衰老的手却仍有些粗粝,令丝绸发出难言的声响。
……他已经老了。
红狄王从未如此清晰的认知到,他已经老了。
可是再老又能如何呢,红狄王还想活,还想再活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他不想死。
他不想死!
可当下,他却只能看着悬在脖颈上的剑缓缓落下,却无法做任何事阻止。红狄王近乎绝望,但比起愤怒,比起质问,比起声嘶力竭地去发泄情绪,红狄王当下只有一个念头。
——逃。
他要逃,他要逃到白狄去,逃到远方去,逃到薄迁的兵马踏不到的地方去。
他要活下去!他还不想死!他想再活一万年!
剧烈的情绪在心中激荡,撞的红狄王摇摇欲坠。他死死掐住扶手,咬紧牙关,从唇中挤出了几个字。
“……来人!”
……
短短一日时间,红狄王就收拾好了行囊。
战败溃逃的经历实在不少,红狄王对此已得心应手,甚至比他安然十余年的儿女还要熟练。
这次无法再送出质子,换取和平。红狄王也依旧不打算带上妃嫔,甚至不打算带上全部的子嗣。
他任由他的子嗣与母亲执手相看泪眼,却无动于衷。甚至在看到那一双双红肿的泪眼时,还有几分隐隐的恼怒。
“若陪着孤委屈了你们,你们也不必陪,留下来便是。”
留下来,与你们的母亲一起等死便是。
此言一出,下首原本还在小声啜泣的十王子不敢再哭。
目光短暂定格在十王子身上,又厌恶地移开。红狄王的视线冷冷划过那几位因并未被带走而隐含不甘王子公主,最终看向了同样留驻海兰尔的大王子,隗邳。
“隗邳留下。”红狄王缓缓开口:“你们,该去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
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殿内只剩下两人——自从薄迁率大军打入红狄腹地,红狄王就不敢留侍从近身侍奉,更不敢再见诸位大将。只怕自己如隋炀帝,被对此战有怨气的叛军割了头颅,献给薄迁。
“邳儿,上前来。”
沙哑的声音响起,红狄王向隗邳伸出了手,隗邳却并未如他所愿。
仿若脚下生了根,也仿若被钉死在大殿中的圆柱。隗邳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连开口都未开口。
“邳儿,你一直是很懂事的孩子。”红狄王凝视他良久,似有些不满,却又无法说些什么,终只落下手,开口道:“父王会留你驻守海兰尔,是因信任你。邳儿,你定不会辜负父王。”
隗邳神情一变不变,只有唇角微微勾起,带起了几分讥诮。他似乎有千言万语想和红狄王说,却因身份,无法吐出分毫。
红狄王无法看清隗邳的神情,却也能察觉到他的抗拒与不愿。终,他只能缓缓叹息:“邳儿,父王已经老了,你其余的兄弟也没几个能顶事的,父王……只有你了。”
“这天下是父王的,也是你的。邳儿,父王知晓你还年轻。若你守不住也无妨,你身后还有父王,还有白狄王,我们都会帮你。”
隗邳垂着首,忽闻此言,他的眉梢难以遏制地动了动。
多少次了?
朝政并不好处理,而他辅政多少年,红狄王就多少次给他找了一堆麻烦,随即以太子之位为诱饵,引诱他亲自或派人去平复那些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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