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至今十余年,他依旧只是特勤,而不是太子。
红狄王的许诺,没有一次成真。
可那又能如何呢。
自古只有兄终弟及,没有弟终兄及。红狄王在,他尚且有可能继承王位,若换了薄迁,他当真没有半分机会。
“……是。”
……
启程,定在深夜。
夜色早已浓郁,送走了隗邳,红狄王也该离开宫室。但或许是太平了太久,在王庭安顿了太久。此时,红狄王缓缓摩挲着金扶手,心中却有几分难言的不舍。
“……”
长长的叹息散在风中,红狄王终要起身。
而此时,清脆的叩门声却响起。
“父王。”
月光洒在满地狼藉的殿外,一具具无法瞑目的尸体倒在地上。
逆着光,隗雒含笑的声音响起。
“儿臣,来为您饯行了。”
第72章 生死
浓郁的夜色笼罩四野。
马蹄踏起了尘土,高大的身影同马奔袭,月映照着刀剑,刀剑映着压抑的眉眼,血气从银甲上渗出,轰轰烈烈的大军几乎要踏平海兰尔。
纵马过长街,行至王宫门前,守将拔刀厉声。
“来者何人?!”
薄迁挽弓搭箭,冷冷开口。
“本将薄迁,还不速速开宫门投降!”
话音未落,箭便射出,正中守将左眼。
“随我冲锋!杀——”
……
血流成河,人头滚滚落地。西风卷着血腥与喊杀声,飘入了王庭。
可王庭内也一片狼藉。
煌煌宫室早已泛起了血色,血腥气令人作呕,弥漫在红狄王的鼻尖。
他从未见过这么多的死人。
尸体在殿外层层叠叠,几乎要堆成小山。那些都曾是他的宫侍,曾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近身侍奉红狄王。而此时,他们却面目全非,了无生机地倒在地上。
“哒、哒。”
粘稠的血发出湿漉漉的声音。隗雒提着剑,缓步行至红狄王身前。
“父王你听,好吵啊。”
他侧了侧首,听着遥远的痛呼嘶吼,对着红狄王轻轻道。
这似乎只是寻常人家父子间普通的问候,但伴随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却又无人会将这当做普通问候。
一口气堵在了心口,令红狄王面色惨白。颤巍巍地举起手,他的目光短暂定格在不沾丝毫血气的剑上,又看向隗雒:“逆子!逆子!孤就知道——”
隗雒微微一笑:“父王,其实儿臣不想杀你。”
空荡荡的袖管随脚步而动,完好的手臂提起剑,正对红狄王的脖颈。隗雒只需上前一步,剑尖便戳上了红狄王的皮肉,手腕微动,便划出一道清浅的血痕。
清浅的血线映在剑身,死亡从未离红狄王这么近过。红狄王瞬间屏住呼吸,难掩惊惧地看向长剑。
而隗雒慢悠悠开口:“儿臣,只不过是想讨一个功勋罢了。”
他俯下身,轻笑着道:“隗邳已经死了,父王不必再想其他,也不会有人来救父王。既如此,敢问父王是想自己和我走,还是我命人,押着父王走?”
……
血战。
当真是血战。
沐血激战,奋勇杀敌。一把大刀被隗殷舞得虎虎生风,硬是杀出了一条通往王庭的血路。
个人勇武被隗殷发挥到了极致,可看着一路上连近他身都难的小卒,隗殷的心里却有些不安。
至今未有像样的人出来主持局面,莫不是他的父王……已带人跑了?
红狄王逃窜实在不算意外。可隗殷不敢赌他的父王有没有良心,会不会带着重病的隗朔一起走。隗朔的身子当下受不得半点颠簸,若当真被一同带走,怕是只有死路一条。
咬紧牙关,隗殷纵马挥刀逼近薄迁。
“隗恒,快入王庭,我带一队人去城外拦截!”
此话一出,薄迁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嗯。”顿了顿,薄迁又补充道:“若遇红狄王,生擒便可。”
隗殷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这句话,直直杀出人群,冲去城外营地点兵。
……
月朗星稀。
白月映着血色,黑马踏着尸体,携薄迁杀入王庭。
或许是夜深了,也或许是活人都死了,王庭内有些过分静谧。这份静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压在每一人的心头,令他们屏息凝视,警惕地望着前方与左右。
风声骤起。
树叶哗啦啦的响,树影仿若张牙舞爪的鬼怪。而在入王庭主殿的必经之路上,不速之客终于出现。一道高挑的身影伫立在此,正负着手,静静望着前方。
士兵当即挽弓。抬手拦住他们,薄迁微微眯起眼:“隗雒?”
他认出了来人。
被直呼其名,隗雒却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他只转过身,微微颔首,笑道:“七弟,是我。许久未见,你倒是又长壮了不少。”
薄迁并没有和他叙旧的心思,只摸上箭袋,握紧长弓。
“你来寻我,所为何事。”
隗殷去城外拦截或许已逃窜的红狄王。但若隗殷的猜测为真,那隗雒怕不是来殿后的人。薄迁的目光短暂定格在隗雒的脖颈,似乎下一秒就会抽出羽箭,命中其身。
隐含杀意的目光被无视,隗雒似乎想了想,随即笑开:“此番前来,我并无什么大事。只是我知道你们要杀我的父王,于是携着我的父王,来向我的七弟讨一个功勋。”
薄迁这才察觉到,周遭似乎有隐隐约约的血腥气。而这份血腥气并不来源于他们,反而来源于身前的隗雒。
在那双冷然的紫眸下,隗雒笑着将负在身后的手举起。一只血淋淋的手枯瘦苍老,被隗雒抓在手中,其中持着一枚玉玺。
“七弟。”隗雒笑说:“这下,是父王亲手给你的玉玺了。”
薄迁猛地捏碎了箭羽。
……
月落日升。
随着天边第一缕晨光乍现,一片狼藉的王庭也已恢复了平静。
士兵井然有序的收整着尸体。而隗殷携着虽没有等来父王,却也在固定时间逃跑的诸位王子公主回到了王庭。
红狄王并没有带走隗朔,他似乎已经给隗朔判了死刑。以至于连多余的目光都不屑分给这个儿子,更别提带着一个已成为病秧子的儿子逃命。
因此,在回到王庭的第一时间,隗殷便去见了隗朔。
或许是福大命大,也或许是医师中有人于心不忍,再或是寻常的汤药也起了效果。虽落下了病根,也并没有痊愈的征兆,隗朔却并没有病死。
他活了下来。
面带憔悴的见过了隗殷,隗朔强撑着病体,又去见了薄迁。
“听说,王上杀死了父王。”
隗朔的声音很哑,隐隐带着几分难言的情绪。薄迁面不改色:“是我。”
那夜,隗雒没有杀死红狄王。隗雒只割下了他的手,将那只持着玉玺的手献到了薄迁面前。
是薄迁亲手杀了红狄王。
纵使他身边的将领都拦他,甚至连一向支持他的顾仲缘也阻挠他,说他该为自己的身后名考虑,不该亲手弑父。可薄迁却反问:“若我不杀他,任你们去杀他,难道你们,就不会背负骂名吗。”
弑君与弑父,他人与自己。
薄迁还是更愿意让自己背负弑父的骂名,而不是让他手下的大将替他受过,以恶名传青史。
听了这番话语,原本想要说些什么的隗朔也失了言。他哑然片刻,终是笑着摇摇头:“我与兄长,皆不及王上。”
正如隗殷口中的弟弟只有隗朔,隗朔口中的兄长也只有隗殷。
薄迁对此并未有什么多余的话语,只平静道:“六兄身子不好,还是早些回寝殿温养。过段时日还有继位大典,烦请六兄务必要养好身子。”
隗朔笑了笑:“是,臣多谢王上。”
继位大典还需许久准备,养身体也需细水长流,隗朔不急于一时。
而送走了隗朔,薄迁缓缓抬眸,看向天边的太阳。
“……”
他做到了晏还明想让他做到的事。
晏还明,会以他为傲吗。
……
虽不至列土封疆。但在继位后,薄迁仍以汉人的习俗,封了隗雒、隗殷、隗朔为藩王。而他手下有功的大将也都成为了王侯,得到了该有的荣誉。
可一场内战,确确实实打了两年。
纵使当下大战平息,红狄内部却仍未安定下来,依旧混乱。
早些年就被打下的红狄西北还好,可当下国都周边却是确确实实的乱象,甚至还有匪祸横生。薄迁不得不费心费力地派兵去平复这些,以及白狄人派到红狄的探子,也需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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