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酒笙将几个烙得焦黄的麦饼用油纸包好,递给穆风,“路上吃。”
穆风接过,热度透过油纸传到掌心。
他握了握小哥儿冰凉的指尖,“放心,我们速去速回。”
他看向许酩,“许叔,咱们走吧。”
两人披上蓑衣,戴上斗笠,驾着牛车往镇上赶。
街上冷冷清清,唯独几家粮铺门口挤满了人。
“没粮了!一粒米都没了!”
粮铺伙计扯着嗓子喊,拼命推着门板。
“怎么可能!我昨儿还看见你们往里卸货!”
“就是!你们是不是想囤着粮日后再高价卖给我们!”
“……”
穆风拉住一个正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汉子:“大哥,劳烦问一下,现在米价如何?”
汉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啐了一口,满眼赤红。
“别提了!涨了一倍,就这还买不到呢。”
“掌柜的死活不卖,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许酩的脸色愈发难看。
穆风当机立断:“许叔,镇上指望不上了,咱们去县里。”
两人不敢耽搁,连忙往平江县赶。
通往县城的官道已是一片泥泞,好些地方积水没过了脚踝。
等他们赶到平江县时,情况如出一辙。
县里几家大粮行都已大门紧闭,门上贴着“暂停售粮”的告示。
零星还有开门的小米铺,价格已然翻了一倍多,柜面上同样空空如也。
“客官,不是我们不卖,是真的没粮了。”
铺子老板指着外头的雨幕,愁眉苦脸。
“这雨下了七八天了,周边的粮根本运不进来,光靠县里这点存粮,哪够卖啊。”
走出县城,许酩嘴唇紧抿,满眼焦灼。
“许叔,咱们去府城看看。”
穆风的声音果决。
两人连歇脚吃口干粮的时间都省了,直奔澜江府。
然而,府城内的情况同样令人心惊。
粮价已然涨到了平时的两倍。
各大粮行门前挤满了焦躁的人群,伙计们正敲着锣大喊:“今日无粮!明日请早!”
连作为交通枢纽的府城都无粮可售。
这场水患的严重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意识到事态极其严峻,穆风和许酩直接来到挽月酒肆。
酒肆里冷冷清清,没有半个食客。
柳挽月见到浑身湿透的两人,先是一惊,快步迎了上来。
“穆兄弟?老许?你们怎么冒着这么大的雨过来了?我正准备派人去云湾村给你们传信呢!”
她压低声音。
“我刚得到确切消息,澜江府下辖的几个县已经遭了灾,连流民都出现了。”
“这雨再下下去,府城怕是要乱。”
穆风简单讲了镇上和县里的情况,“柳东家,我们此番是来买粮的,不知你这边可有门路?”
柳挽月沉吟片刻,立即起身:“走,有个人肯定有粮。”
她带着两人到了城南的一家大粮行。
“这是周大善人,”柳挽月向两人介绍,“我酒肆的米粮一直是他供的。”
周掌柜看着三人,一脸为难:“柳东家,不是我不给你面子。”
“实在是这光景,周边县城的粮根本运不进来,哪还有余粮往外卖……”
“老周。”
柳挽月看着他,“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你那几个大仓里有多少底子,我心里有数。”
“当年你初到澜江府,遭同行排挤险些倾家荡产,是我借了你银钱周转。”
“又将酒肆的米粮生意全交托于你,这才有了你今日的周大善人。”
“如今我不过是带人来买些米粮,你当真要这般绝情?”
周掌柜被揭了老底,终于松了口。
“柳东家,非是我忘恩负义。”
“只是如今粮价一日三变,外头已经涨到了平时的两倍。”
“我现在就是想卖,也得顾着手底下的伙计吃饭不是?”
穆风冷眼看破了他的心思,意识到此人是想囤积居奇,等粮价涨到顶峰再抛售大赚一笔。
他直接挑明:“周掌柜,现在外头流民已现,这消息瞒不了多久。”
“等流民大批涌入府城,官府为了稳住民心,必然会强行管控粮价,甚至开仓放粮,强行征收商户存粮。”
“到那时,你手里囤再多的粮,怕是也卖不上价,甚至可能引来灾祸。”
周掌柜脸色微变。
穆风趁热打铁:“我愿出市价的三倍。”
“周掌柜该知道,趁着官府还没动手前赶紧出手,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柳挽月适时补上一句:“周老哥,和我们做生意,总好过日后去和那些官差、流民打交道吧?”
周掌柜眼神闪烁,终于一咬牙:“罢罢罢!”
“看在柳东家的面子上,这位小兄弟又把话说到这份上,这笔买卖我做了。”
“不过如今存粮金贵,我只能卖给你们二人一人十石稻米,五石白面。”
穆风暗自盘算。
牛车本就装不下太多,况且家里之前已经囤了不少粮。
一会儿还得留出空当去买药,这个数量倒也刚好,便点头应了下来。
可这点粮对于开酒肆的柳挽月来说,显然是杯水车薪。
“老周,你打发叫花子呢?我那酒肆一天得耗多少米面你不知道?”
柳挽月当即不干了。
两人又是一番来回掰扯,周掌柜实在拗不过她那张利嘴,最终还是咬牙给柳挽月多匀出了一大批粮食。
三倍的价格,许酩和柳挽月痛快掏了银票。
现在能买到,就是万幸。
装好粮食,穆风看向柳挽月,郑重道:“柳东家,今日多谢你帮忙。”
“不过,还得劳烦你带我们去一趟府城的药材行。”
柳挽月一愣:“买药?”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穆风沉声吐出八个字。
柳挽月脸色微变,什么都没再问,立刻带着两人去了相熟的药铺。
穆风买了些金银花、大青叶、藿香、苍术等常用药材,柳挽月也跟着囤了一大批。
当穆风和许酩赶着牛车回到家时,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此时的云湾村,江水已经快要漫过河堤。
江盛川早就让村民们带着家当转移到了自家的乌篷船上,或是撤到了地势更高的山神庙里。
江盛川站在江边,盯着浑浊翻滚的水面。
“爹,水快漫上来了。”
江怀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扯着嗓子喊。
江盛川眉头紧锁,“若这雨还不歇,今晚这江水就会彻底漫上来,把村子全淹了。”
江怀义听得心惊肉跳,连忙催促:“爹,那您还站在这儿干啥!快上船,咱们得赶紧走!”
江盛川叹了口气,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村子,跨上了小船。
父子俩划着船退到高处,将船只用粗麻绳牢牢拴在树干上。
又和其他村民的船只连在一起固定好,免得半夜浪头把船掀翻。
到了半夜。
一声巨响突然从上游传来。
“决堤了——!”
不知是谁在黑暗中发出了一声尖叫。
数丈高的洪峰裹挟着泥沙、断木,顺着河道猛扑而下。
泥水狠狠砸在村头的土墙上。
土墙瞬间崩塌。
水流倒灌进院落,掀翻了屋顶的茅草,彻底吞没了整个云湾村。
第158章 接收
巨响从山下传来,梅山跟着震颤。
许家院子里,几间屋子的门同时推开。
许酩提着防风灯笼走出屋子,江林紧随其后,其他人陆续来到堂屋。
“阿爹,出什么事了?”
许酒笙面带忧色。
外头的动静实在太吓人,天塌地陷一般。
许酩将灯笼放在桌上,眉头拧着:“听这动静,怕是上游江水决堤了。”
听到这话,堂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许酒笙轻声道:“决堤……那山下的云湾村,还有咱们的作坊……”
穆风望着雨幕,出言安抚。
“梅山地势高,江水漫不上来,咱们这院子暂时安全。”
“只是山下的情况恐怕不太好,现在天黑水急,咱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
众人坐在堂屋里,谁都没有睡意。
外头的风雨声中,夹杂着随风飘来的模糊哭喊。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大概到了后半夜,雨势减弱。
突然,院门被敲响。
急促的呼喊声传进院子。
许酩起身披上蓑衣,问清楚来人是江怀义后,他打开院门。
江怀义穿着蓑衣,浑身是水。
“许叔!江面水太急,连着两三个浪头打过来,掀翻了四条船。”
众人一惊,许酩连忙问:“人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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