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饿了整整一天的江老三终于扛不住了,灰溜溜地拿起铁锹,混进了挖沟的队伍里。
穆风站在院墙内看着这一幕,冷嗤了一声,没再理会。
转眼又过了两日。
“许叔!许叔!”
江怀义跑上山来报信,脸上满是喜色。
“雨小了,山下的水位在往下退!”
听到这声呼喊,许家院子里的人全都松了一口气。
院外的几个妇人双手合十,连连念着“阿弥陀佛”。
又熬了五日。
连绵半月的阴雨彻底散去,烈日重返。
江水退回河堤内,露出了满是泥泞的土地。
江盛川带着村民们回到了云湾村。
遍地狼藉。
村里那几户土墙不结实的人家,房子早成了一堆烂泥。
其余人家的房屋多是院墙倒塌,或是偏房冲垮了一角。
田地全毁,四处都是厚厚的淤泥和发胀的牲畜尸体,腥臭味扑鼻。
不少人看着残破的院落,当场跪在泥地里嚎啕大哭。
梅山下,许家作坊外墙糊满了半人高的脏污淤泥,但结构完好。
许酩四处检查一圈,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在当初地基打得高,里头的家什都没事。”
洪水退去,暴晒随之而来,天闷热得邪乎。
许家众人拿着铲子和扫帚,在作坊内外清理着厚厚的淤泥。
没干一会儿,众人便汗流浃背。
穆风正拿着铲子铲墙角的烂泥,江盛川提着个铜锣找了过来。
“盛川叔?”
穆风直起身,抹了把额上的汗。
“您不在村里主持大局,怎么上这儿来了?”
江盛川直言道:“风小子,这天热得反常,村里到处是死猪死鸡,沤在泥里臭气熏天。”
“我正寻思着召集大伙儿,赶紧把这些死物挖深坑埋了,再弄些石灰撒撒。”
“可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你脑子活络,见识也广,帮叔参谋参谋,除了这些,还有啥要防备的没?”
穆风闻言,神色立刻严肃起来。
他想了想道:“盛川叔,您想得周全,掩埋死物撒石灰确实是头等大事,但光这样恐怕不够。”
他指了指远处浑浊的江水。
“这水泡了那么多脏东西,井水江水全混了,早就不能直接喝了。”
“得嘱咐大伙儿,不管多渴,一口生水都不能沾,必须把水烧滚透了才能入口。”
“哪怕是洗菜做饭的水,也得沉淀煮沸。”
江盛川连连点头:“对对,生水喝不得,我这就记下。”
“还有咱们住的地方。”
穆风接着说,“沤了那么多天的水,满是霉气。”
“最好去镇上药铺买些艾草回来,每天在屋里院外多熏几次。”
“把那些受潮发霉的物件全扔了,别心疼。”
“再有就是最要紧的一点。”
穆风压低声音,“万一真有人开始发热、呕吐或者拉肚子,千万不能当成寻常小病。”
“得赶紧把人单独隔开,吃喝都由专人送,免得一家子甚至一村子都染上。”
江盛川听得心惊肉跳。
“还得是你见识多,我差点误了大事,我这就去跟大伙儿说!”
说罢,他快步走向村口。
“铛!铛!铛!”
铜锣声响彻云湾村。
“大伙儿听我说!赶紧把村里那些淹死的牲畜家禽挖深坑埋了……”
穆风站在原地,听着江盛川传达防疫的法子,眉头却没松开。
烧开水和熏艾草到底还是薄弱了些,要是能有现代的消毒液就好了。
消毒液……酒精!
穆风心中一动。
高度白酒就是现成的杀菌利器。
只要用蒸馏的法子提纯,就能弄出高浓度的酒精来。
想到这里,他连手里的铲子都顾不上放下,立刻去找许酒笙。
云湾村的防疫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了,许家作坊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因着天热,白天晚上都火烤似的。
穆风直接带着此前作坊的工人开始制冰,一部分留给许家,一部分分发给村民消暑。
除了制冰,为了尽快弄出能杀菌的烈酒,制饮坊这边也没闲着。
夜幕降临,暑气未消。
穆风和许酒笙围着一个架在火上的大陶釜。
陶釜上倒扣着一个木盆,中间连着一根中空的粗竹管,竹管另一头接着个粗瓷碗。
许酒笙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竹管末端滴下来的几滴浑浊液体,气馁地摇了摇头。
“穆大哥,还是不行。”
“酒气大半都顺着缝隙跑了,滴下来的这几滴离你说的遇火即燃,还差得远。”
穆风叹了口气,看着这堆简陋的器具。
“这也怪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我也只知道得把酒烧开,收集蒸汽再冷凝,就能得到最烈的部分用来杀毒。”
“但这具体怎么做,该用什么器具,我确实是两眼一抹黑。”
“穆大哥别急。”
许酒笙盯着那陶釜,思索道,“这法子肯定行得通,是咱们的器具不对。”
“若是有能完全密封的陶罐,再配上管子用来引气,不让酒气散掉,或许就能成。”
穆风赞许地看着他:“笙哥儿,你提醒了我,这管子若是换成琉璃的……”
“笃、笃。”
院门外突然传来两声极轻的叩门声,打断了穆风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心生警惕。
这个时辰,村民们早已歇下,谁会在这大半夜的来敲门?
穆风立刻收声,对许酒笙使了个眼色,让他先躲到里屋去。
自己则顺手抄起一根顶门用的木棍,沉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温润中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
“穆东家,是我,晏珩。”
穆风一愣,放下木棍,上前拉开了院门。
晏珩立在月光下。
他衣袍沾满泥水,下颌紧绷。
身后的侍从低垂着头,衣摆处洇着暗红,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
“晏公子?”
穆风侧身让他进来,“你这是……遇袭了?”
晏珩走进屋里,目光扫过那套还在冒着热气和酒味的简陋陶釜,并未多问。
“穆东家,晏某有一事相求。”
第160章 与虎谋皮
穆风没急着问那件“相求之事”,他看了眼晏珩身后侍从。
“晏公子,帮忙的事先放一放。”
穆风问道:“你这随从的伤,得先处理。”
晏珩顿了顿,“……是别人的血,劳穆东家费心了。”
穆风挑了挑眉,不再多问。
他从灶上舀了盆热水,搁了块干净布条在上面。
“那也先擦擦,血腥气太重,这大热天的不嫌招苍蝇吗?”
侍从看向晏珩,见人颔首才默默去到角落里擦拭。
穆风倒了碗热水推过去,在晏珩对面坐下。
“这么晚来找我,想来让我帮的忙不小。”
晏珩并未否认,“穆东家,晏某从曜京来。”
“此番南下,是奉命与澜江知府范景淳一同彻查一桩积年旧账。”
穆风面色不动,“晏公子请讲。”
晏珩挑着能说的,透给了穆风。
澜江府地处江南腹地,向来是大景朝南方税赋最重之处。
水网纵横,商贸鼎盛。
往前推十年,每年上缴国库的盐铁茶丝税银数目极尽丰厚。
鼎盛时,一府税银几乎抵北方两路之和。
可从七年前起,此地怪事频出。
知府如走马灯般轮换,头一年到任,第二年便或调或病或辞,无一人做满三年期。
税收随之断崖下跌,由巅峰时的九十余万两跌至不足五十万。
更蹊跷的是三年前那场洪灾。
朝廷拨下赈灾银十二万两、粮谷三万石。
可灾后清点,澜江府死伤人数竟比邻府未受赈济的县还多出两成。
银子拨了,粮发了,人却死得更多。
御史台弹劾的奏章摞了半尺高。
圣上震怒,钦点新科进士章恺南下查赈。
章恺到任不足两月,便在驿馆中自缢身亡。
留下一封遗书,称“查无实据,愧对圣恩,无颜苟活”。
案子就此草草了结。
而后范景淳以新任知府之衔赴澜江府,他肩上压的不只是一府政务,更背负了圣上的嘱托。
范景淳上任后便发现自身陷入死局。
整个澜江府商官相护,早已是一块外力插不进的铁板。
地方胥吏世代相承,与豪商大族盘根错节。
流水的知府根本指挥不动铁打的衙役。
甚至有人几次三番将厚礼金条送进府衙后宅。
范景淳为了稳住局面,不打草惊蛇,只得佯装收下,实则暗中记录造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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