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这酒冲洗伤口端的是干净利落,若能大量供于军中……”
晏珩抬手打断大夫的话。
他目光深沉,命人将酒坛妥善封存。
入夜,一封没有落款的信笺被放在许家树下的石桌上。
穆风展开,纸上只有寥寥数行。
字迹锋锐,是晏珩的笔迹。
“酒液验于外伤,效甚佳。疗伤前以此擦拭伤口与刀具,出血收敛,脓肿不生,愈合极快。速增产。”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范知府巡查灾情途中落水失踪。”
“沈家联合米行和官员,以劣米掺沙冒充赈灾粮,中饱私囊。”
“吾已调粮入府,需君入城破局。”
穆风看完,将纸条凑近烛火烧尽。
他捻了捻指尖的黑灰。
范景淳这个外调知府本就被本地豪强架空,如今失踪,绝非意外。
穆风没有瞒着家里人,他将此事剖析给了许酩、江林和许酒笙听。
堂屋安静了很久。
“官商勾结,连知府大人都生死不知。”
许酩一辈子守本分,何曾听过这等惊天大案。
江林眉眼间闪过一丝隐忧。
他在曜京待过,太清楚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样的血雨腥风。
“穆大哥,”
许酒笙坐在穆风身侧,轻轻攥住穆风的衣袖。
小哥儿的指尖在发抖,眼神却出奇地亮,“如果我们不应下,沈家和钱玉楼,之后是不是还会对咱们下手?”
“是。”
穆风:“沈家不倒,咱们永远是他们嘴边的一块肥肉。”
“况且,外面那些流民也是一条条人命。”
“风小子说得对。”
江林看着许酩,“当家的,风小子有大本事,他既然想做,咱们就信他。”
“一味躲避,沈家和钱玉楼也不会放过咱们。”
许酩沉默良久,重重叹了口气,点头:“咱们有吃有喝,看着别人饿死,夜里闭上眼也睡不安稳。”
他看向穆风:“许家立身行事,图个仰不愧天。”
“风小子,想做什么就去做。”
许酒笙眼神坚定:“穆大哥,明日我随你一同进城。”
穆风看着眼前的家人,胸口涌上一股热意。
他笑了笑:“你们放心,我穆风什么时候做过没把握的事?”
到了第二日。
澜江府,灾民聚集如蚁。
街道两侧横卧着衣不蔽体的灾民,苍蝇绕着散发异味的人群打转。
城内,府衙和几家米行联合搭了粥棚。
领粥的队伍排得一眼望不到头。
施粥的衙役在木桶里胡乱搅动两下,往灾民破碗里一倒。
散发着霉味的浑水里,漂着零星十几粒带着谷壳的糙米。
碗底沉着一层黑黄混杂的细沙碎石。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端着豁口瓷碗,手直哆嗦:“差爷,这连口米汤都算不上,这些不管饱,会死人的啊。”
“少废话!”
衙役一把将人掀开,“朝廷的赈灾粮就这德性!不吃滚!”
而此时的城南门外,穆风支了两口大锅,灶火烧得旺。
锅里翻滚的是正经的白米粥,米粒饱满,粥面浓稠。
第162章 鸿门宴
许酒笙站在锅边,系着围裙,刚掀开锅盖,浓郁的米香随风散去。
瘫在墙根下的灾民猛地转过头。
穆风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发沉。
他是个生在和平年代的现代人,何曾直面过这等惨绝人寰的景象?
入目皆是皮包骨头的躯体,有人腿上溃烂生蛆,散发着腐臭。
有老妪怀里抱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婴孩,眼神空洞。
当闻到米香,这群人眼底爆出绿光。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手脚并用地朝着施粥摊子疯爬、狂奔过来,眼看就要酿成踩踏。
穆风眉头紧锁,正欲上前拦阻。
“退后!”
许酩大喝一声,拿起铁勺猛敲锅沿,发出“当当当”的巨响。
“都别挤!想活命的,就给老子守规矩!”
许酩额头青筋暴起,和阿吉握着长棍拦在前面。
“要是把锅掀了,今天谁也别想吃!”
灾民被这阵势震慑,加上饿得没力气,哆嗦着排起了长龙。
头一个领到粥的是个带着瘦弱哥儿的妇人。
妇人头发打结成块,脸上全是黑泥,手抖个不停。
接住碗后,先给身边的哥儿灌了一大口。
哥儿被烫得直哈气,却拼命往下咽。
许酒笙眼圈红了,他咬着唇,又盛了满满一碗递过去。
妇人端着两碗粥,扑通跪在摊前磕头大哭:“活菩萨啊!这是救命的恩情啊……”
许酒笙上前将人扶起,声音哽咽:“嫂子,快起来,带着孩子去旁边慢慢吃。”
穆风上前一步,将小哥儿拉回摊子后,温声安抚道:“别难过,咱们尽力而为,能救一个是一个。”
听到穆风沉稳的声音,许酒笙紧绷的情绪才稍微舒缓,他靠在穆风身侧,轻轻点了点头。
消息传开,灾民纷纷涌向城南。
队伍排了三条街。
端着碗的灾民蹲在墙根,大口吞咽,言语间满是压抑不住的怨恨。
“官府收了多少银子?就拿掺沙的泔水糊弄咱们?”
“米行那些黑心烂肺的,守着粮食不愿意卖,就想赚黑心钱。”
“多谢许家活命之恩!”
穆风听着这些声音,动作未停。
今日这粥一施,沈家绝对坐不住。
残阳西坠,天色转暗,带来的米全部用完。
穆风正要招呼许酩和阿吉收拾家当,城内突然走出十几个穿着灰布短打的粗壮汉子。
他们脚步沉稳,腰间鼓囊,呈合围之势将摊子围住。
原本蹲在附近歇息的灾民见状,吓得纷纷散开。
一人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正是沈家大管事刘丛。
他停在摊子前,目光在两口空锅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穆风身上。
“穆东家,这大热天的,布施了一日,真是辛苦。”
刘丛扯了扯嘴角。
“我们沈老太爷对穆东家的善举极有兴致,特命小人来,请穆东家过府,喝杯热茶。”
许酩闻言脸色一沉,上前挡在穆风身前,手里的长棍重重杵在地上:“我们得回家了,这茶不喝。”
许酒笙也急忙拉住穆风,眼神满是担忧:“穆大哥……”
穆风轻轻拍了拍小哥儿的脊背,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走到摊子前。
“岳父大人莫急,沈老太爷既然盛情相邀,哪有不去的道理?”
“你们和阿吉先收拾东西回家,我很快就回。”
穆风跟着刘丛从角门进了沈宅。
一路穿庭过院,往深处的水榭走去。
沈家大宅防备极严。
院墙上嵌着密密麻麻的碎瓷片,院落间不时走过一队队巡卫。
腰间带刀,手里牵着半人高的恶犬,交替巡视。
正走着,迎面撞上一队巡卫。
领头的黑獒冲着刘丛低沉狂吠,猛地往前一窜。
“哎哟!”
刘丛吓得连退数步,差点撞到身后的穆风。
直到巡卫将狗喝止住,刘丛才稳住身形,拍着胸口顺气。
他冲着牵狗的人低声咒骂:“瞎了狗眼了!连我都认不得?”
“老太爷到底从哪儿调来的你们,一点规矩都不懂!”
巡卫面如冷铁,一言不发,拽紧铁链牵着狗径直走远。
穆风心中一动。
此人在沈家地位不低,却对这阵仗不习惯。
足见这戒备绝非沈家常态,而是最近几日才出现的。
看来,沈家最近不太安生啊。
晏珩那帮人,莫不是在暗处做了什么,逼得沈家成了惊弓之鸟?
心思电转间,两人已穿过重重回廊,停在水榭外的白玉石桥前。
刘丛伸手一拦,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穆东家,老太爷正在垂钓,不喜打扰。”
“你就在这桥头候着吧,等老太爷钓上了鱼,心情好了,自然会问你的话。”
穆风抬眼望去。
水榭半悬于池上,四面透风。
一个干瘦老者正坐在水榭边缘,手握钓竿。
老者满头银丝,面容清癯,嘴角带笑,看着倒像个脾气温和的富家翁。
他周围站着十来个短打汉子,腰悬佩刀,眼神不善地盯着穆风。
穆风看了看头顶毒辣的太阳,没理会刘丛,径直走到桥头,一屁股坐在了通往水榭的台阶上。
“哧——”
几个护院的手立刻按住了刀柄。
刘丛脸色骤变,刚要呵斥,水面浮标猛地一沉。
沈鹤手腕一抖,一条背生硬刺、斑纹斑驳的鳜鱼被扯出水面,在半空中拼命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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