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酒笙心跳微快。他们手里满打满算只剩七两。
四两银子拿下这批精细瓷器,价钱已极公道。
穆风颔首:“定金先付一两。”
“下月初六宴席结束后付尾款,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若出了次品误了宴席,契书便不作数。”
“您放一百个心,这批货,我亲自在窑口盯着!”
双方立好字据,按了手印。
走出窑厂,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许酒笙捏着收条,长舒一口气。
看看手中薄纸,再望望前头背影,他小步追上去:“穆大哥,咱们把图纸样式就这么给他们了,不可惜吗?”
“咱们做酒水买卖,不开窑厂,图纸留在手里是死物。”
穆风解开拴牛的绳子,“用带不走的图纸,换来咱们最缺的本钱,还搭上一个手艺过硬的窑厂,这叫物尽其用。”
许酒笙听明白了,爬上牛车。
刚坐稳,他又想起了什么,满脸担忧:“那……咱们哪来的两三千件单子啊?”
“咱们手里的本钱,可定不起那么多精细酒具。”
穆风轻笑一声:“我只说要定两三千件,可没说是一次要那么多。”
许酒笙瞪大眼睛,磕巴了一下:“啊?你、你诓孙掌柜?”
第21章 谁说我诓他了
许酒笙眼睛睁得圆滚滚的,直愣愣看着面前的人。
穆风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出声来,“谁说我诓他了?”
许酒笙满脸写着不信,小声嘟囔:“做买卖总得讲究个诚心,你倒好,张口就是两三千件。”
“咱们手里满打满算就几两碎银,哪里掏得出那么多钱定做精瓷……”
穆风长腿舒展,换了个更舒坦的坐姿,“我既然敢开口,那这两三千件的单子,只会多,不会少。”
“我问你,陆夫人要的是‘独一份’的体面,咱们这精瓷,能大批量往外卖吗?”
许酒笙愣了愣,老实摇头:“物以稀为贵,卖多了就不值钱了。”
“这不就结了。”
穆风扯过一根路边的狗尾巴草把玩,“这第一批的一百件,是投石问路。”
“只要赏花宴办得漂亮,名声打出去,府城的富户定会跟风。”
“他们想要,自然会顺着瓶底的私印,自己去找平水窑定做相同工艺的器皿。”
“这笔富户的私单,利润极高,是我送给孙掌柜的‘名’和‘利’。”
许酒笙还是没转过弯来:“可你跟孙掌柜说的,明明是咱们后续还有两三千件的单子啊?”
穆风轻笑一声,“我只说‘后续有两三千件的单子’,可曾承诺过,这两三千件全都是精瓷?”
许酒笙嘴巴微张:“啊?”
“真正的大头,在寻常百姓和富家小户身上。”
穆风将狗尾巴草丢掉,“等咱们高端茶酒的名气响彻府城,咱们就顺势推出‘平价款’。”
“二十文一小瓶,装在寻常的粗瓷陶罐里。”
“这粗瓷陶罐的量一旦铺开,别说两三千件,五千件都有可能。”
“这笔单子,我会如约全部交给平水窑。”
许酒笙彻底听明白了,磕巴了一下:“可是……粗瓷不值钱啊。”
“孙掌柜要是知道你用几千件粗瓷的单子,换了他精瓷的成本价,他、他不得气死?”
“他气不着。”
穆风胸有成竹地靠在车辕上,“做生意讲究个总账。”
“他接了咱们的粗瓷大单,能保窑厂日常运转的底。”
“他又靠着咱们给的图纸和陆府的名气,接了富户的精瓷私单,赚得盆满钵满。”
“里外里,他平水窑的进项翻了几番。”
“等他回过味来,明白我今日玩了文字游戏,他也生不起气来。”
“因为这真金白银已经落进了他的口袋。”
“他不仅不会翻脸,逢年过节还得给咱们送礼,求着咱们继续合作。”
“我用他本就能赚到的钱,换他今日一百件精瓷的让利。”
“这是各取所需、双管齐下的阳谋,算哪门子诓骗?”
许酒笙彻底听明白了。
这分明是走一步算十步的盘算。
他转过头,两眼放光地盯着穆风,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风吹起他鬓边的碎发,衬得那张清秀的脸庞越发生动。
被小哥儿这样直勾勾地盯着,穆风感到些许不自在。
他轻咳一声,指节不自然地叩了叩车辕,“看路。”
许酒笙这才意识到自己盯得太久,脸颊一热,慌忙转过身去。
老黄牛慢悠悠走,伴着吱呀的车轱辘声,将一路旖旎心思晃回了云湾村。
直到推开虚掩的院门,药香迎面扑来,才将那点微妙的气氛彻底吹散。
院里,许酩正在屋檐下,拿小秤一点点称量着什么。
听见动静,汉子抬起头,“回来了。”
许酩站起身,指着长桌上摆放的几个纸包。
“镇上的老字号跑了几家,好茶和陈皮都买齐了。”
“至于蜜,咱自家后山采的就比外头的强,便没多花那个冤枉钱。”
穆风走上前,解开其中一个纸包。
清雅的茉莉香气渐渐散开。
这并非寻常的粗茶,而是制法精细、香气扑鼻的上等“茉莉香饼”。
“西域茶砖难寻,我托了相熟的掌柜,从他压箱底的存货里匀了半块出来。”
许酩指了指另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茶饼,肉疼地直咂嘴,“就这半块,花了一两银子。”
“加上香饼和陈皮,满打满算去了二两。”
正说着,江林端着两碗温水从灶房出来,递给两人,“先润润嗓子。”
“钱花在刀刃上,能换回十倍百倍的利,当家的莫要心疼了。”
穆风接过水碗一饮而尽:“江叔么通透。”
许酩叹了口气,也跟着笑了起来:“行,东西既然都备齐了,接下来可就看笙哥儿的手艺了。”
小哥儿早就迫不及待净了手,身上怯生生的拘谨褪了个干净。
一碰到酒具,整个人便透着股专注的韧劲。
他先取了一小块西域茶砖,放在小陶钵里,用石杵细细碾碎。
陈年茶砖的醇厚香气顿时散了出来。
“阿爹,把新买的陈皮切细些,越细越好。”
许酩拿起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切起来。
穆风靠在门框上,视线落在许酒笙身上。
小哥儿动作熟练,将碾碎的茶末投入滚水中,撇去浮沫,只留最澄澈的茶汤。
随后,他取来滤了两遍的青梅酒。
“自家山上的野蜜比外头卖的更甜,香气也更浓,得减去两钱的分量。”
“茉莉香气霸道,泡茶的水温不能太高,免得激出苦涩。”
许酒笙一边嘟囔着,一边用小木勺精准调配分量。
温热的茉莉茶汤与冰凉的青梅蜜酒相融,许酒笙快速搅动。
待两种液体完全混合,他端起瓷碗,先放在鼻尖嗅了嗅。
眉头微蹙,又往里添了半勺清水,再次搅动。
随后,他用小勺舀了一点,送入口中。
闭上眼,细细品味。
一滴晶莹的酒液不慎沾在了他唇角。
小哥儿浑然未觉旁人的视线,下意识伸出殷红的舌尖,将酒渍卷入口中,轻轻咂了咂嘴。
穆风移开视线,他垂下眼帘,拿起刚才的水碗,假装去倒水。
“成了。”许酒笙咂摸透了余味,笑意盈盈地转过身。
他快步走到穆风面前,将瓷碗递过去,“穆大哥,你快尝尝。”
两人靠得有些近,小哥儿身上青梅与茉莉交织的清甜气息,丝丝缕缕地往穆风鼻尖里钻。
穆风压下心底异样,接过瓷碗。
刚一入口,他便暗自挑眉。
之前的茉莉茶酒虽然好喝,但茶香略显单薄。
现在换了上等的茉莉香饼,那股清雅的幽香直接冲顶。
茶汤的醇厚完美包裹住了青梅酒的辛辣。
梅山野蜜的甜润盈满口腔,咽下后,口中余留的尽是花香与酒香交织的甘冽。
穆风给出极高的评价:“比之前的好上不止一筹。”
许酒笙得了夸奖,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他干劲十足,转身又去鼓捣“碎金陈韵”。
第22章 加点盐
许酒笙站在案板前,抬手蹭掉鼻尖的汗。
新买来的陈皮被切得极细,干桂花放在竹筛里,挑去杂质。
西域茶砖敲碎,放入小陶罐中加水慢熬。
火候到了,他垫着湿布端下陶罐,滤出茶汤。
按着盘算的比例,茶汤混入青梅底酒,最后加入两勺野蜂蜜。
用木勺搅匀,舀起半勺送入口中。
刚一咽下,许酒笙便放下了勺子。
其实不难喝,之前用粗茶调配出的茶酒已经很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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