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换了西域茶砖和上等陈皮，味道确实更醇厚甘甜。
可多喝两口，嗓子眼就泛起一股腻味。
茶砖的醇、陈皮的甘、桂花的香、青梅的酸、蜂蜜的甜。
几样好东西全挤在一起，互相抢着出风头。
连着两天，许酒笙把自己关在灶房里，从早到晚换了十几种比例。
小哥儿认死理，既然用的是好料，就必须调出绝佳的味。
达不到最好，他连觉都睡不踏实。
夜里翻来覆去，次日一早他又钻进灶房折腾。
直到晌午，才被江林硬拉出来歇息。
树荫下，四个人围坐着吃午饭。
一盘小青菜，一碟自家腌的雪菜，一锅浓稠的白粥。
许酒笙端着碗，拿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粥。
他眼底挂着两团乌青，原本就清瘦的下巴又尖了两分。
穆风坐在他对面，把小哥儿心不在焉的模样全收在眼底。
“饭菜不合胃口？”穆风开口。
“这两天你统共也没吃几口饭，再这么熬下去，茶酒没调出来，人先倒了。”
许酒笙赶紧扒了一大口饭，“没有，阿么做的饭好吃。我就是在想茶酒……”
他咽下嘴里的饭菜，放下筷子，“之前的料子糙，反而容易出味。”
“现在换了上好的茶砖，味道醇，可凑在一起就太满了。”
许酩给自家哥儿夹了一筷子菜，“这事急不得，好料子要磨合。先吃饭。”
穆风端起碗喝了口粥，目光落在桌上的腌芥菜上，心里有了计较。
在现代，奶茶店里那些厚重的芝士奶盖，或者盐渍话梅，用的都是同一个路子。
“笙哥儿，”
穆风放下碗，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甜味和厚重感，得用别的东西‘激’？”
许酒笙有些茫然。
穆风继续说：“做菜的时候，要想让汤更鲜，单放糖不行，得加什么？”
江林在一旁笑着接话：“得放盐。”
“要想甜，加点盐。”穆风在桌面上点了点，“好料的味道太厚重，你越是调整比例，它们越是互相堆叠。”
“不如试试在调好的酒液里，加极微量的一点青盐。”
茶酒里加盐？
许酒笙脑子稍一转弯，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咸味能中和甜腻，同时激发茶汤的鲜和醇。
小哥儿端起碗，两三口把剩下的粥扒拉干净，站起身就往灶房跑。
“慢点跑，当心门槛！”许酩在后头喊。
穆风看着那道火急火燎的背影，笑着摇摇头，低头继续吃饭。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许酒笙端着个白瓷碗从灶房里跑出来。
“穆大哥，你快尝尝！”
穆风接过碗。
酒液呈现出透亮的琥珀色。
凑近一闻，茶香和桂花香交织在一起，没了之前沉闷的感觉。
端起碗，浅尝一口。
舌尖先感知到极淡的微咸。
这咸味不多不少，直接中和了茶砖和蜂蜜的厚重。
茶汤的醇和底酒的鲜瞬间散开，青梅的微酸在尾调里若隐若现。
各种味道层次分明，互不干扰。
咽下去后，喉咙里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甜腻的挂嗓感。
这风味，说是脱胎换骨也差不多。
“除了青盐，你是不是还加了其他的？”穆风尝出了细微的差别。
许酒笙用力点点头：“嗯！”
“盐把鲜味提出来后，我就把蜂蜜撤了半勺，又多添了新鲜的青梅汁。”
“聪明。”穆风笑道，“这茶酒一亮相，陆夫人就得给咱们掏赏钱了。”
许酒笙长舒了一口气，笑弯了眼，赶忙把碗递过去：“阿父，阿么，你们也尝尝。”
许酩喝了一口，连连点头。
江林此前最不爱这等醇厚甜味，如今喝起来又别有一番滋味。
两款高端酒的配方，至此彻底敲定。
“陆夫人的赏花宴在下月初六，还有二十天。”
穆风道，“趁着天热，越早铺货越好，咱们先做一千筒‘碧野清风’出来。”
许酩点头：“这几天我多滤些底酒出来。”
穆风看向三人：“只是还有个问题。”
“咱们之前定下的是双线并行的路子，陆夫人那边的富贵人家要精细，普通百姓的钱咱们同样要挣。”
“普通的碧野清风，自然不能用小巧的细青竹，得换成大竹筒。”
“也不用费事贴红纸、绑彩绳、覆油纸，直接拿切下的竹节当盖子塞严实就行，主打一个量大实惠。”
“可即便是这样，工程量依然极大。”
穆风叹了口气，“一千个大竹筒，单单是上山砍竹子、切竹节，这活儿咱们四个人也吃不消。”
“江叔么身体不好，许叔要管底酒，还要兼顾梅山的活。”
“笙哥儿和我顶多打磨打磨竹筒，这砍竹子、做竹筒的活儿，就得另找人了。”
穆风可以干，只是他本身没干熟。
一千个竹筒，要砍竹、锯断、打磨光滑，还要用滚水煮过晾干。
这活儿看着简单，真干起来极其耗费体力。
许酒笙小声开口：“我也可以帮忙锯竹筒。”
穆风看他一眼，视线落在那双白净的手上。
“你专心调酒。”
穆风看向许酩，“许叔，这产量光靠咱们几个上不去，得雇人。”
屋里安静下来。
许酩叹气，“风小子，你有所不知。”
“咱们许家是外姓人，云湾村里大半都姓江，和他们少有走动。”
“这活儿，不好雇。”
江林在一旁温声补充：“这做竹筒看着简单，真要雇人，一天几十文的工钱，村里人谁不眼红？”
“到时候江家宗族那些闲汉凑上来，不用他们，得罪人。”
“用了他们，干活偷奸耍滑不说，咱们这茶酒的配方也容易漏底。”
“万一有人起了歹心，咱们这买卖就毁了。”
穆风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许酩看了穆风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再者……风小子，你这头短发，终究太显眼了。”
“你现下住在这儿，对外说商队遇劫，暂住养伤。”
许酩声音有些无奈，“可笙哥儿毕竟还未婚配，真要大张旗鼓招人进院子干活，闲言碎语传开，笙哥儿以后还怎么做人？”
许酒笙低着头抠手指甲，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穆风扫了一眼快把头埋进胸口的许酒笙，心里叹了口气。
许酩的顾虑合情合理。
不能在村里大张旗鼓雇人，可这双线并行的路子一开，几千个大小竹筒的缺口实打实摆在眼前。
第23章 阿吉
雇人的事暂时搁下。
穆风并不着急，饭要一口口吃。
村里那些闲汉不用也罢，真招进来几个碎嘴的，平白惹得一身腥。
饭后，穆风拎起柴刀。
“我去后山砍些竹子，能做几个算几个，先把前期的量顶上。”穆风交代了一句，转身出门。
许酒笙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端着半盆刚洗净的青梅。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也能去帮忙。
可看着穆风提刀出门的背影，知道自己这身板去了也是添乱。
他只好把话咽了回去，转身默默去处理青梅。
梅山后头的野竹林，常年无人打理，长得极其茂密。
竹根在地下盘根错节，长出的青竹竿子又粗又硬，韧性十足，用来做装酒的竹筒最合适不过。
穆风刚走进林子边缘，便听见一阵规律的劈砍声。
有人比他来得更早。
他拨开半人高的杂草循声望去。
十步开外，一个半大汉子正挥舞着柴刀。
这人年纪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瘦得皮包骨头。
后背的肩胛骨高高凸起，连着脊椎的轮廓清晰可见。
他下半身套着条破烂的粗布裤，裤腿卷到膝盖。
露出的脚踝和小腿沾满泥垢，布满被草叶割出的细小血口。
这人干活的架势，却与他瘦弱的身板完全不符。
他手里的柴刀比寻常的要重，但在他手里却轻巧得很。
手起刀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听一声脆响，一根手腕粗的青竹便应声而断。
切口平滑整齐，不见半点毛刺。
砍倒竹子后，他顺势抽出一把小号的篾刀，顺着竹节的纹理轻轻一刮。
青色的竹皮便如纸片般卷落，露出里头嫩白泛青的竹肉。
穆风没有出声打扰，挑了块稍远的地也开始动手。
他砍竹子全凭蛮力，对付大竹子，可比他之前砍细青竹时要费劲得多。
抡圆了膀子连砍几刀，竹子才轰然倒地，且切口参差不齐，还得费事再修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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