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有山有雨,又有茶酒助兴,很快便你一句我一句地评点起来。
张知予略作思索,接了一联,众人纷纷叫好。
轮到顾崇安时,他憋了半晌,忽然把矛头转向穆风。
“穆东家,你今日也在席间,合该作一首应应景!”
其余人立刻附和。
穆风替几人续上饮子,“诸位饶了我吧。我这人只懂算盘,哪里通文墨?”
顾崇安不肯放过他:“能拿出‘烟锁池塘柳’的人,说自己不通文墨?”
宋子安也跟着起哄:“穆东家若再推辞,便是瞧不上我等了。”
穆风无奈:“这罪名太大了些。”
张知予抬眼看他:“作不出也无妨。今日只为助兴,不论高低。”
话堵到这里,再推便显得刻意了。
穆风看了一眼窗外绵密的雨丝。
“诗我是不会作。不过我在古籍上看过一位杜姓先生的佳作,倒与今日雨景相合。”
顾崇安催促:“念来听听。”
雅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几位学子的目光齐刷刷聚在穆风身上。
一时间,耳边只余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穆风略作停顿,缓声开口,“长洲苑外草萧萧,却算游程岁月遥。”
第一句落下,席间更静了。
“唯有别时今不忘,暮烟秋雨过枫桥。”
屋内久久无人出声。
顾崇安手里还捏着半块栗子糕,半晌没想起来送进嘴里。
张知予看向窗外,又将后两句低声念了一遍,“唯有别时今不忘,暮烟秋雨过枫桥……”
他指尖轻敲着杯沿,叹道:“前两句写别后岁月的遥远与凄清,后两句却将万千离愁别绪,尽数融在这一江暮烟、漫天秋雨之中。”
“情景交融,余韵悠长,当真绝妙。”
柳文轩点头附和:“此等佳作,绝非无名之辈所能作。”
“‘暮烟秋雨过枫桥’……这等意境,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先贤留下的?”
宋子安也追问道:“这位杜先生是何方名士?我为何从未听过?”
穆风摊手,“我只知他名叫杜牧。”
“今日此诗不过是吟诵给诸位学子助兴,诸位可别将这诗安在我头上。”
“否则哪日遇见真正识得杜牧先生的人,我这脸可就丢尽了。”
张知予打量了他片刻,心下暗自思忖。
上次是千古绝对,这次又是一首足以传世的佳作。
穆风到底从哪处得来的古籍,竟能屡屡拿出这等惊才绝艳之作?
被这首绝妙的雨诗一激,屋内众人的好胜心顿时被激起。
这等佳作在前,他们若是连一首能看的诗都作不出,岂不显得书院学子徒有虚名?
宋子安连忙摇铃喊来伙计,“取笔墨来!”
他撸起袖子:“今日若不写出几首像样的,咱们还有何脸面回书院?”
伙计很快送来笔墨纸砚。
原本清净的雅室,转眼变成了斗诗场。
张知予最先落笔,他写得不快,每一字都斟酌再三。
宋子安与柳文轩各自占据桌案一角,谁也不肯让谁先看。
顾崇安咬着笔杆憋了半晌,终于写下两句,“秋雨落秋池,秋客食秋酥。”
宋子安探头看了一眼,险些把墨汁笑洒。
“你这打油诗也敢往外拿?”
顾崇安梗着脖子:“用词浅白,朗朗上口。你懂什么,这叫返璞归真!”
柳文轩在一旁抚掌大笑:“你这哪里是作诗,分明是馋那碟子里的咸口肉酥了!”
穆风在旁边听得直乐。
这人若生在现代,高低能给自己混个广告文案的差事。
望岫轩里墨香、茶香交织。
到了预定时辰,伙计进门提醒:“诸位公子,今日雅时已尽。”
众人虽有些意犹未尽,却也不是那等死赖着不走的人。
张知予搁下笔,将几张诗稿收拢。
“今日斗诗不分胜负,将这些诗篇带回书院,再请先生评点。”
顾崇安立刻将自己那张揉进袖子:“我这首不必评了,先生平日操劳,还是让他老人家少费些心。”
宋子安忍不住打趣,“你也有自知之明的时候?”
顾崇安哼哼唧唧道:“我这是体恤先生,你们这些俗人懂什么!”
众人又是一阵笑。
穆风将几人送至车马场,便回屋继续盘账。
却不料,午时刚过,十几名书院学子便冒雨到了半日闲。
原来,是有人看过张知予等人带回去的诗稿,还听说穆风拿出了一首从未传世的绝佳雨诗。
众学子纷纷扼腕叹息,只恨自己没能亲耳听到。
最后都只剩一个念头——
他们也要定下望岫轩,登楼听雨,斗上一场。
第227章 赌运气
十几名书院学子冒雨进门后,半日闲前厅的青砖上积了一层湿痕。
“赵掌柜,张学首今晨所在的望岫轩可还空着?”
“若是望岫轩没了,二楼别的雅室也成!”
“对对,咱们不挑,只要在二楼便好。”
赵淮安拱手道:“诸位学子来得不巧,鄙店二楼统共只有两间雅室。”
“除了望岫轩,便只有一间枕流轩。”
“今日这两间,都已有客人预订了。”
一名圆脸学子忙问:“那明日呢?”
赵淮安翻开预订册,册子上密密麻麻,几乎没有空处。
“明日二楼也满了。”
“后日总该有了吧?”
赵淮安翻过一页,摇头道:“后日午时之后,一楼的澄怀轩尚余一个时辰,但二楼的两间依旧是满的。”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原先只当半日闲才开张有些名气,哪里想到二楼两间雅室竟已抢手到了这般地步。
有人忍不住道:“怎的一家卖饮子的铺子,竟比城里有名的大酒楼还难订?”
赵淮安抬眼,语气温和:“诸位学子若是愿意,最早可订三日后。”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在下得先说明白。雅室能订,但当日的天气,铺子无法担保。”
那学子一噎。
偏这话说得有理,谁又不是神仙能呼风唤雨。
片刻后,先前开口的圆脸学子咬了咬牙,从袖中摸出块银角子。
“无妨。我便定三日后辰时至午时,望岫轩。”
“我也定三日后的辰时至午时,就另一间枕流轩吧。”
“胡兄和安兄动作真快,那我便定三日后的午时至申时。”
“若是没下雨,咱们便斗晴日诗,总不能白来一趟。”
众人说着说着,竟都掏出了银钱。
赵淮安让在前厅接待的伙计按着时辰逐一登记。
待这群学子交完定金,浩浩荡荡地离去后,赵淮安立刻招手。
铺子里的洒扫伙计提来清水,将前厅里被踩出的泥水印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接下来几日,澜江府的天气时晴时雨,变幻莫测。
前一日还下小雨,后一日便出了太阳。
这般天气,可苦了那些定了雅室的学子。
他们在书院上课时都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便要抬头望天。
只祈求能多下几天雨,莫要轮到自己时便成了大晴天。
之后的几日,二楼的两间雅室几乎被书院的学子们给包圆了。
从早到晚,始终满客。
运气好的,正巧赶上一场雨,那便如同撞了大运。
登楼听雨,吟诗作对,尽兴而归后还要在同窗面前大肆炫耀一番。
遇见大晴天的,窗外山色清明,虽也雅致,可终究多了丝遗憾。
有个叫周文彦的学子,定的时辰没赶上下雨。
为了争这口气,他又连着定了两次。
前两次皆是大晴天,直到第三次来时,终于碰上一场绵绵细雨。
他站在望岫轩窗前,望着远山烟雨,半晌没说话。
身旁的同伴问他:“文彦兄,连砸了三次银子,这一回可算如愿了?”
周文彦微微一笑,“等了这么久,总算是见着了。”
“看来想要这听雨的雅趣,还得是鸿运当头之人啊。”
这话传到书院,竟让那些未曾参与此事的学子心痒难耐,纷纷跑来预订。
一个个都盼着自己能撞上雨天,好在同窗面前显摆自己绝佳的运气。
只是澜江府的秋日向来少雨。
待到这阵绵绵秋雨彻底停歇,书院的学子们虽不再像前几日那般对半日闲趋之若鹜,但经过这一番折腾,半日闲实打实地多了一批固定的学子客源。
不仅如此,那日在望岫轩里斗诗的趣闻也流传开来。
其中,顾崇安那句“秋客食秋酥”,也不知是谁传了出去,竟带得满城皆知。
起初只是几个相熟的学子拿来打趣顾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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