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带促狭:“你自己夫郎喜欢什么,你倒来问我?”
穆风神色如常,接下了这句揶揄。
“小郎君这话可戳我心窝子了。”
“我若是心里有底,又何必厚着脸皮来讨这个嫌?”
他索性将自己的盘算和盘托出。
“不瞒小郎君,实用的、他喜欢的,我也准备了。”
“我已请了手艺极好的匠人,按着他的习惯,新打了一套酿酒和制饮子的器具,保准合他的意。”
顾澄瑜收了扇子,挑了挑眉。
“既然你都想好了,那还问我做什么?”
“莫不是故意来我跟前显摆你有多疼夫郎?”
穆风叹了口气,收敛了笑意。
“小郎君说笑了。”
“这毕竟是我们成亲后笙哥儿过的第一个生辰,光送一套家什,总觉得太实用了些,不够特别。”
他语气透出些无奈。
“我总想着,除了这些他日日要用的东西,总得再添一样能让他时时刻刻带在身边、又能念着我的物件。”
他看向顾澄瑜,坦诚道:“我先前已经送过他一支簪子,他虽日日戴着,但我瞧得出来,他欢喜是因为那是我送的,而非真心喜爱那簪子本身。”
“他对首饰脂粉这类东西,实在不怎么上心。”
“若我再送这类物件,他自然也会高高兴兴地收下。可对我来说,那便显得敷衍了。”
“我前后思量许久,从衣裳料子想到首饰摆件,总觉得差了那么点意思。”
“这才想着问问小郎君,笙哥儿近日有没有对什么物件表现出兴致,或是在你跟前念叨过什么?”
顾澄瑜拿那双漂亮的眼睛觑着他。
见他是实实在在为笙哥儿盘算,心里那点看热闹的心思也就淡了。
“你对笙哥儿还算用心。”
他用扇子在掌心轻轻敲了敲。
“行吧,看在笙哥儿的份上,我帮你这回。”
“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我也是要送礼的。”
顾澄瑜用扇子点了点穆风。
“你可得注意着些,别到时候咱们两个的礼撞了,那就没意思了。”
穆风闻言,嘴角微抽。
顾澄瑜送礼的做派他早有领教。
动辄就是些金玉做的华贵物件,恨不能把“贵”字写在上面。
而自己给笙哥儿准备的,都是往贴心、实用上走的。
风格天差地别,怎么可能撞上?
这话他自然不会说出口,只笑着应承。
“小郎君只管放心,你送的东西那必定都是极好的,在下断不可能和小郎君的礼撞上。”
顾澄瑜被他捧得舒坦,这才认真琢磨起来。
“笙哥儿这个人,对外物向来不怎么上心。”
“你既送了酿酒家什,算是投其所好了。”
“若要别出心裁……”他歪头想了想,“我倒是想起来一桩事。”
穆风忙追问:“什么事?”
顾澄瑜道:“有一回笙哥儿来我那儿做客,看见我的小手炉,盯着看了好几眼,还抱在手里试了试,很喜欢的模样。”
他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他说,冬日屋里虽烧着火炉,可只要出了屋子,被冷风一吹,手脚立马就冰凉了。”
“尤其是手指头,冻得发僵,做起那些精细的酿酒做饮子的活计,就很不灵便。”
穆风默然。
好几次他从外面回来,握住笙哥儿的手时,那指尖确实凉得像冰。
他当时只顾着帮人暖手,却没往深处想。
若是真有一件轻便贴身、能让他随身揣着的手炉,无论去哪都能随时暖手,正是最贴心、最实用的东西。
“可他当时也只是随口一说,送个手炉,会不会显得太家常了些?”
穆风有些犹豫。
顾澄瑜“啪”地一声把扇子合上,恨铁不成钢。
“你平时那股精明劲儿哪去了?”
“礼物贵在心头好,不在价高。”
“你觉得是寻常物件,可对笙哥儿来说,那是能让他冬日里舒适做事的宝贝。”
“天底下,还有什么比日日离不得,一用就想起你的东西更郑重?”
穆风恍然。
“小郎君教训的是,是在下钻牛角尖了。”
顾澄瑜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
“手炉这玩意儿,你若嫌现成的太家常,大可找个匠人用心打得精巧些。”
“再刻上些笙哥儿喜欢的花纹,岂不是独一份的生辰礼?”
穆风认真记下。
他整了整衣冠,冲顾澄瑜深深一礼。
“多谢小郎君指点,这份人情在下记下了。”
顾澄瑜大大方方地受了这一礼,眼角眉梢都带着得意。
这时,不远处的马车旁传来了顾崇安的催促声。
“玉哥儿,快些,阿娘都问了好几次了。”
顾澄瑜冲穆风摆了摆手,扶着侍女的手,踩着小凳上了自家马车。
穆风目送顾府的马车缓缓驶出车马场。
转身往回走时,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手炉的样式,该用什么材质,该刻什么花样。
远在几十里外云湾村的许酒笙,正在村里许家的老灶房里,和许酩一起忙得满头大汗。
灶台上的大铁锅里,高粱已经蒸了整整一个时辰。
热气翻涌,满屋子都是粮食特有的醇厚香气。
许酩走过去掀开甑盖,用长柄木勺翻搅了几下甑中的粮醅,点了点头。
“这火候刚好,再蒸一炷香就能摊凉下曲了。”
许酒笙认真记下。
“阿爹,你说这次的新酒要九蒸八酵,那从今往后是不是每隔几天就要蒸一回?”
许酩眼底带了点笑意。
“可是觉得太繁琐辛苦了?”
许酒笙摇了摇头,目光清亮。
“没有,只要能酿出好酒,这点辛苦算不得什么。”
许酩听着自家哥儿坚定的语气,嘴角不自觉带上笑。
他没再多说什么。
许酒笙俯身抽出两根柴,用火钳将灶膛里的炭拨散。
这会儿还没到出甑的时候,火若撤得太急,高粱最容易外熟内生。
许酩守着甑沿翻了两回,热气直扑脸面,额角很快见了汗。
粮香越浓,他反倒越发愁。
“九蒸八酵,一环扣着一环,哪一步走错了,前头的工夫都得赔进去。”
“明年四月便是州府遴选贡酒的日子,咱们还有不到半年时间,实在赶得太紧。”
第242章 挑选手炉
许酒笙知道阿爹担心什么。
这次酿酒为了摸索新方子,用的高粱和酒曲都极多,耗费的人工更无法细算。
酒醅一旦酸败,损失银钱倒在其次,最要紧的是会错过这难得的机会。
许酒笙去自己房中取了一本簿子过来,翻开一看,纸上记满了时辰和数目。
“阿爹不必太过忧心,我这几日已经盘算过了。”
“我把每一轮发酵的日子重新排过,您先看看。”
许酩接过簿子,低头细细看过。
“你想让下一轮蒸粮提前两日?”
“对。”
许酒笙指着簿子解释,“只要把各缸蒸粮、摊晾和拌曲的时辰错开,便不用干等着。”
“寻常发酵少说也得一个月,但咱们等不起。”
“我便将每轮发酵压在十八日至二十日,八轮发酵依次衔接。”
“中间穿插着七次蒸馏,来年四月前应当可以做完。”
许酩思索了一会儿,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说起来容易,可发酵需要温度。”
“冬日寒气重,你怎能保证每一缸都在短短二十日内发透?”
这正是许酒笙反复思量的难点。
“入冬后单靠在缸外围稻草、加厚泥封,温度肯定不够。”
“我想在酒库里头放两个炭炉,再架上水锅。”
“咱们昼夜不断地烧炭,用水汽把屋里的冷气逼出去,强行造出夏秋时节的暖湿之气来催发酒曲。”
许酩立刻摇头。
“用炭炉催发,是兵行险招。”
“火候稍大,酒醅便会发酸发苦;火候小了,又发不透。”
“这屋里的冷热干湿,全凭人时刻盯着,太难了。”
“我跟阿爹轮流守夜。”
许酒笙语气坚定,“咱们亲自盯着。穆大哥若在家,也能帮着照看。”
话说出口,他又觉得不妥,忙补了一句。
“不过穆大哥外头事多,总不能麻烦他,还是咱们自己来。”
许酩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无奈。
“风小子若听见你这话,怕是又要说你把他当外人。”
想起穆风,许酒笙脸上微微发热。
“谁把他当外人了,我只是……不想他太累。”
他很快收敛心神,认真看着许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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